第八章 上门

    第三日卯时。
    晨光裹著薄雾漫过医馆的门扉,那门在熹微晨光下镀上了层金漆。
    那雾正顺著瓦当往下淌。铜铃凝著蛛网般的血丝,
    松木板上有一点褐斑,是那蒙面汉流的。
    麂皮绒蘸著醋抹过,那斑在皮子上蕴开。
    轻轻的风儿吹著檐角的铜铃,舌鐸铃铃的碰著,晃动间带著一丝腥气。
    铃舌指骨被雾气洇出玉髓的光泽。
    吴仁安坐在诊台上,指头挑著蛇胆膏在膀子上的创口抹。
    左手的伤结了层琥珀色的痂。
    蛇胆膏抹上去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那痂被碾碎,敷上的药膏堵住了要渗出来的血。
    吴仁安用银刀片刮去柏木诊台缝里的油渍。
    七叶莲粉簌簌洒落,腐檀香混著陈年血垢蒸腾起来,像焚了半截的犀角。
    晾药架新添的三筐醉鱼草还沾著的血味。
    叶脉间凝的露珠泛著铁锈腥甜。
    最西头那筐蜈蚣干突然爆开细纹,二十对步足在晨雾里抽搐,仿佛昨夜死透的人还在挣扎。
    井台边的乌头霜积了三指厚。
    吴仁安握药杵的手顿了顿。
    杵尖北斗纹路卡著片带血丝的指甲盖,正是药童左手小指的残骸。
    他蘸著七叶莲药酒继续捣碾。
    冰晶混著骨渣在石臼里泛出蚌壳青。
    前日溅在《黄帝內经》帛书上的脑浆已凝成蜡状。
    被他刮下来掺进壮阳的斑蝥虫粉里。
    晨风掠过晒僵的环蛇干,尾尖扫落几粒带髓的骨碴,在青砖上滚出个残缺的“之”字。
    药橱第三层突然传出细响。
    装著寒水石的陶罐正在“吐纳”。
    霜雾顺著“手少阳三焦经”的木刻纹路爬行。
    途经曲池穴时凝成冰丝。
    他掀开地字號抽屉取赤石脂。
    瞥见暗格里泡胀的指骨——药童右手拇指正浮在七叶莲药酒里。
    辰时的梆子漏进窗缝。
    吴仁安捻起粒马钱子对著天光端详,种皮皸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浆液。
    井台皸裂纹里未擦净的血渍同色。
    自家的马钱子没炮製过,师父教过砂炮。
    得空试试…
    他忽然屈指弹飞种仁。
    那毒果撞上铜铃指骨,在雾靄里盪出个宫商走调的颤音。
    灶房飘来煎药的苦香。
    新来的学徒正用吴仁安教的“九蒸法”熬製鹿茸。
    紫砂罐沿凝著的白霜泛青,分明掺了寒水石粉。
    “熬的仔细些…”
    “是。”学徒被声音惊醒,有些慌乱。
    吴仁安嗅了嗅雾气。
    抬脚碾碎砖缝里新钻的蜈蚣——那虫豸吞过药童的碎肉,脊背泛著不自然的靛蓝。
    辰光攀上东墙。
    井水突然翻起细浪。
    浸泡犀角的陶瓮裂开蛛网纹,水面上浮著片带漕帮刺青的皮肤。
    吴仁安舀起半瓢毒水浇灌七叶莲。
    那水如丝般在叶上滑过。
    医馆开张的云板尚未敲响。
    巷口已传来漕帮力夫的號子。
    吴仁安將最后半截脊骨塞进寒水石罐,骨节撞上陶壁的闷响。
    雾靄漫过柏木楹联时,“寧治十伤不医一病”的“伤”字正在闪著光。
    搬开大门,云板抢著和那號子在巷子里捲动。
    卯时三刻的梆子將將敲过末响,青石巷的薄雾忽然炸开。
    粘著泥的皂色厚底靴子踩在门槛上。
    带著的泥巴在青白色的条石面儿拖出一道鸡爪爬似的泥痕。
    人还没进,铜包木的腰牌就碰上了松木门扉。
    “衙门班头到…”
    捕头牛焕章的皂靴踏碎檐下白色碎屑。
    十二枚铜腰牌又挨个撞在包铜门框上。
    撞的是门乒乒作响。
    那捕头手腕一抖,腰牌嗖的一扔。
    没入松木中。
    惊得学徒怀里的《伤寒论》脱手坠地,书页哗啦啦翻到“蓄血证”篇。
    正停在“少腹硬满”四个硃批大字上。
    捕头未动,其后的手下却没停,一个愣头青直衝冲的就撞在挡在前面不走的捕头身上。
    却是自己一个踉蹌。
    险些栽倒…
    牛捕头左脚一勾,刚巧绊的他倒头栽在刚刚地上蹭出的泥垢。
    头也不看这愣头青,带著眾差人进了医馆。
    一个相熟的老差人把他扶將起来,递出块帕子给他擦了擦泥。
    “你傻呀,那捕头不走你也有啊…
    阿銓,不是我说你,这有的场面要用眼看,看到不对的就不能蛮著上。”
    老差人语重心长的说著。
    那年轻的差人道了声是,谢过了他。
    “阿伯,我晓得了…这班头真…”
    话未说完便被老差搅断,“可不敢乱说,不说了…且去办差罢!”
    两人也跨了进入。
    药铺里一位老汉躺在塌上。
    吴仁安银针正刺在老汉承山穴。
    针尾繫著的红绳突然打了死结。
    老汉身上是那白鹤馆的“白鹤亮翅”打出来的於青。
    床榻上扎针的老汉突然抽搐。
    足三里穴暴起青筋,像极了药童那夜经脉逆冲的模样。
    他並指叩其委中穴。
    余光瞥见牛捕头腰间牛尾刀鞘的铜吞口——那上面漕帮双蛇缠柱的暗纹还沾著新鲜松脂。
    “差爷有何贵干…”吴仁安出声询问。
    “小店有客,恕不能迎差爷。”
    “前日有人报药童失踪...”
    牛焕章蒲扇般的巴掌按上柏木脉枕。
    檀中穴处的刺青泛著乌青色。
    老少两个衙役杵在门边,皂靴碾著门槛雄黄粉,碾出个残缺的星。
    “敢问可是衙门刑房牛焕章牛捕头…”
    牛焕章捻起一粒白色碎屑,放在鼻头嗅了嗅。
    酸的…
    “是又如何?”
    吴仁安指尖搭上捕头关脉。
    诊台下暗格里就泡著药童肋骨的瓷瓮。
    就是他要找的人。
    牛焕章的脉象如滚水泼雪,分明是戌时纵慾过度。
    寅时又饮了掺蛇胆的虎鞭酒。
    晾晒架的巴戟天应声爆荚,种仁溅在捕快皂靴上,汁水染出了个倒悬的人字图。
    “牛爷这脉象——”
    吴仁安突然並指叩其志室穴,捕头镶玉的犀角腰带“咔嗒”崩开。
    右食指一敲铜台,劲力顺著台子一震。
    铜药秤上的鹿茸片突然跳起,秤砣正指向门口的老少二人。
    “脉象如何…”牛捕头饶有兴趣的凑到跟前,让他附耳说。
    “差爷脉象雄浑有力,我再给您添些补药更有力…”
    学徒適时捧来海马乾,晒得半透的药材泛著诡异的珍珠光。
    右手一拍桐木药柜,震开那『锁阳』的格子。
    吴仁安抓了三钱锁阳添进戥子,鹿角霜混著韭菜籽在秤盘上跳。
    惊得衙役腰刀穗子缠住药橱铜环。
    一个在到处翻找的差役额头被跳过的鹿角碎一击。
    碰的一声撞上了桐木柜子。
    最上层装著乌头的锡罐突然“咯”地轻响,罐口霜雾漫出来,在空中凝成个童子盘坐的轮廓。
    那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牛焕章忽然按住刀柄,刀鞘上的云纹正对吴仁安眉心。
    晾药架西头的蜈蚣干被阳光晒的集体暴颤。
    吴仁安不紧不慢写下“五子衍宗丸“的方子。
    笔锋扫过“菟丝子”三字时,特意將兔字头描成盘蛇状。
    “差爷勿怕,小人是良民…”吴仁安摆了摆手,示意手中无物。
    “早晚各服七丸。”他將药包推过诊台。
    繫绳用了仁安堂特製的九结法。
    “房事前用黄酒送下。”附耳低语时,袖口漏出的七叶莲粉正染蓝捕头耳后刺青。
    那漕帮標记渐渐化作靛蓝色的阴纹。
    年轻捕快靴尖突然踢翻乌头罐,霜雾漫过井台。
    將前夜未洗净的血渍凝成冰。
    牛捕头冷哼一声,狠狠剜了他一眼。
    要不是这个小畜生,漕帮出的五百两晚就进自己裤襠了。
    子承父业…呵,挡了老子財路看你怎么继续在衙门呆…
    吴仁安適时递上温好的药酒,琥珀色的液体泼溅处。
    冰晶里顿时化作青烟。
    牛焕章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间,后槽牙嵌著的金牙闪过寒光——分明是漕帮小头目才有的制式。
    看来这捕头不乾净的传闻是真的。
    亦不是子虚乌有之事。
    学徒突然打翻艾绒筐,燃烧的灰烬在空中熏出艾草香味儿。
    牛焕章佩刀扫过《子午流注图》。
    刀穗缠住亥时方位的血渍,將“惊风”二字扯得支离破碎。
    吴仁安用乌头酒擦拭被刀鞘碰过的楹联,“寧治十伤不医一病”的“伤”字碎成蛛网般的裂纹。
    辰光漫过晒药场时。
    牛焕章抓著药包的手顿了顿。
    他袖口滑出半片带血渍的犀牛角,正与吴仁安暗格里的残片严丝合缝。
    衙役的皂靴碾过门。
    那碾碎的雄黄粉混著前夜残留的脑浆。
    临行前牛尾刀鞘扫过井沿,刮落的青苔下露出指甲盖大的骨渣。
    吴仁安目送官差转过街角。
    转身將乌头霜撒在骨渣上,那点白屑遇毒即化,融进砖缝里新钻出的蜈蚣口中。
    虫豸吞了毒霜,脊背立时泛起靛蓝。
    牛捕头的厚底靴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心中想著那愣头青是越想越气。
    他老子在刑房干了十几年,给好处都不收…处处和自己过不去。
    好不容易大家收点辛苦钱,他还来搅和。
    索性派他带两个捕快去拿城南的贼。
    那贼諢號叫“破风刀”,原是城南李家的佃户,不知是从哪学了一手乱刀。
    半夜杀了主家十一口人,又辱了主家的姑娘。
    被衙门通缉要拿他,府君要他人头杀鸡儆猴,敲打敲打当地帮派。
    那“破风刀”也是个爱人前显圣的主,將那拿他的两个捕快踢晕。
    和愣头青他爹玩起了捉对廝杀。
    他爹不知从哪练的残功,內气只有一半堪使。
    打到半截內气没了劲。
    不一会就被那廝砍成了血葫芦。
    道是刀刀不砍命门,將他杀的是刀山里滚过似的。
    险些没死,幸得是城南医馆不收什么刀砍剑劈的病患。
    到底是死了。
    气就气在这小鬼又接了位,他爹生前给总捕头写了那半截子內功。
    捕头髮话了,说给他儿子也搞个差役当。
    还得自己五百两雪纹银是到嘴的鸭子长腿跑了!
    踢了一脚路边的杏树,落下的果儿砸在年轻捕快头上。
    ——
    巳时的日头攀上晒药架时,井台边的雄黄粉已摆出个残缺的经脉图。
    吴仁安用银针挑起半钱斑蝥虫粉。
    细看那粉末里混著的指甲碎屑——正是药童小指上那抹靛蓝染剂。
    学徒捧著《医案》呆立檐下,“亥时惊风”处的墨渍凝成血痂。
    被他用乌头霜反覆摩挲后。
    像片乾涸的蛇蜕。
    扶正固本丸在铜药臼里泛著珍珠灰。
    吴仁安刻意省去九蒸九晒的工序。
    二十粒药丸裹上七叶莲粉时。
    灶膛飘来的药香混著一缕微不可查的尸蜡气息。
    惊得梁间夜蝠撞翻半筐新收的蛇床子。
    柏木诊台裂缝里渗出的脑浆残渣。
    被他刮下来掺进海马胶。
    琥珀色的浆液在日光里泛著油光。
    隨药杵捣碾渐渐凝成虎骨膏状的稠物。
    吴仁安捻起碎骨投进寒水石罐。
    骨殖撞上陶壁的闷响,惊得井水浮起团带刺青的皮肤。
    晾晒场的艾草垛突然倾斜,吴仁安用蛇纹皮囊收装著灰渣。
    暗格里泡著的肋骨正浮出七叶莲药酒。
    骨面细密的凿痕暗合《雷公炮炙论》的禁忌篇,倒像是刻意仿著解剖铜人的手法刻就。
    午时的梆子声漏进炮製房时,新制的五子衍宗丸正在阴乾。
    吴仁安留了三处破绽:菟丝子未去绒毛,车前子混著井台骨渣,覆盆子沾著前夜未净的血渍。
    青瓷药瓮封口时,他特意將蜡丸摆成任脉走向,最末一粒正对气海穴方位。
    学徒捧著药筛经过。
    七叶莲粉簌簌落下,正將残字掩成经脉图上某个要穴。
    未时的日头最毒,晒药场的马钱子集体爆荚。
    吴仁安蹲身拾掇毒果时,发现最饱满那粒嵌著半片带刺青的皮肤——漕帮双蛇缠柱的纹路,此刻正在种仁表面泛著油光。
    他將毒果投入寒水石罐,骨殖相撞的脆响里。
    申时三刻,炮製房飘出混著尸蜡味的异香。
    吴仁安掀开紫砂罐,鹿茸片已与药童的指甲碎屑熔成晶莹的膏体。
    他用蛇胆酒调和著膏药。
    留了两处火候偏差——武火多烧半刻,文火少煨一息。
    再碾开手臂上的痂,余下的药膏消去了残毒。
    学徒在用铲在清理著被毒辣日头晒硬的泥垢,铲起来的碎成渣被巷子里的风吹走。
    送水的挑夫挑著两担子水。
    吴仁安接过水桶倒进后院新置办的陶缸。
    “这日头毒的厉害,大夫俺想开些中暑的药可成…”挑夫接过学徒递上的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自是可以的,老人家,我且给你抓一副也成。”吴仁安笑著给挑夫倒了杯解暑的凉茶。
    吩咐学徒去按方子抓药。
    桐木的药柜重而厚,学徒艰难的抽出一个个药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