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破屋在寒风中发出呜咽。
    朽木腐梁仿佛不堪重负。
    隨时都会坍塌,落著些渣。
    吴仁安身形如狸猫般灵巧。
    借著残垣断壁的掩护。
    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甜腻气息,那是他自己调配的迷药——沉榆香。
    这种迷药药性温和,不会对人体造成损伤,只会令人昏睡不醒。
    但此刻,这甜腻的香味,却让他感到一阵噁心。
    他跟踪刀客至此,刀客似进了这儿。
    这刀客行事谨慎。
    吴仁安自忖方向感不差,加上他身上的骨渣味儿,这才没被发现。
    宅子后院,只有一间孤零零的厢房。
    窗户糊著破旧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勉强遮挡著屋內透出的昏黄光晕。吴仁安屏住呼吸,將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捕捉屋內的动静。
    破屋內外,两种境地。屋外寒风呼啸,屋內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借著窗缝,吴仁安小心翼翼地向屋內窥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烛光。那不是寻常人家照明用的蜡烛,而是白事上才会点燃的白烛,惨白惨白的,配著著火光,让人心底发毛。
    烛台附近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看样子很久没人打理。这破屋子,也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刀客背对著门口,坐在桌边。他手里拿著药杵,正一下一下地捣著药。吴仁安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捣什么药?
    刀客的动作粗鲁而僵硬,药杵与臼底相撞,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吴仁安的心头。
    吴仁安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刀客白日里还身手矫健,怎么现在捣个药都显得如此费力?而且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彆扭。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而臥榻之上,有女子衣衫凌乱,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昏迷。
    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像是陷入了某种魘梦。
    吴仁安心中怒火中烧。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他认得那药杵和药臼,那是他放在药箱里的东西!这刀客,竟敢用他吴仁安的药,来行如此齷齪之事!
    他悄悄绕到厢房门口,门閂只是虚掩,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內光线昏暗。
    烛光如豆,勉强照亮一隅之地。
    沉榆香的气味更加浓郁,几乎要將人熏晕。
    刀客听到响动,猛地转过身来。
    他面容狰狞,眼神凶狠,手里还紧紧攥著药杵。
    看到是吴仁安,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狞笑:“是你?你竟敢跟踪我?”
    吴仁安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桌上的药臼里。
    臼中残留著一些药末,正是沉榆香的成分。
    他再看向臥榻上的女子。
    那女子衣衫半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布满了青紫的痕跡,触目惊心。
    “畜生!”吴仁安怒骂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他箭步上前,挥起柳叶刀,直取刀客咽喉。
    刀客显然没料到吴仁安会突然发难,仓促间举起药杵格挡。
    “鐺”的一声脆响,包铜榆木药杵被柳叶刀斩成两截,断裂处参差不齐。
    刀客脸色大变。
    铁青色爬上了脸。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郎中。
    竟有如此身手。
    他怪叫一声,丟掉药杵。
    从腰间拔出一柄雁翎刀,刀光一闪,朝著吴仁安劈来。
    破风声撕著厢房里的迷离香气。
    刀客的刀法,狠辣刁钻,却招招不致命。
    但吴仁安的刀法,却更加诡譎莫测。
    如羚羊掛角,无跡而寻。
    他手中的柳叶刀,如同毒蛇吐信。
    专攻敌人要害。
    两人在狭小的厢房內战作一团,刀光霍霍,寒气逼人。
    兵刃交击之声,如同夜梟哀鸣。
    令人毛骨悚然。
    吴仁安的青囊诀內劲运转到极致。
    肌肉紧绷,力量澎湃。他的刀法,也融入了青囊诀的精髓,轻灵飘逸,却又暗藏杀机。
    刀客越战越心惊,他感到吴仁安的刀法,似乎比他更加狠辣,更加不择手段。
    他开始感到恐惧,感到阎王的阴差正在逼近。
    终於,在一次刀锋交错之际,吴仁安瞅准一个破绽,柳叶刀如同闪电般刺出,瞬间洞穿了刀客的咽喉。
    刀落,无声。
    头颅滚落,如熟透的瓜果。
    在风化的地面上中摔得汁液四溅。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吴仁安一身。
    他却如同雕塑般佇立,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抽出柳叶刀,刀锋血槽上血珠滚落。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妖异的光泽。
    吴仁安走到臥榻边,將被褥拉起,遮盖住女子裸露的身体。
    她的肌肤冰凉,毫无生气,如同一个精美的瓷娃娃。
    似隨时都会破碎。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女子的呼吸和脉搏,確认她只是昏迷。
    却也並无大碍,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將女子身上的衣衫整理好,儘量让她看起来体面一些。
    然后,他转身走出厢房。
    影子在夜里的巷道上跳过,忽而远去。
    吴仁安再次回到药铺。
    夜已深沉,药铺里一片漆黑。
    吴仁安点燃油灯,从桐木药柜里翻找出甘草、雄黄、金银等药材。
    这些都是解沉榆香之毒的良药。
    急时用力,在那木头上捏出了痕。
    他熟练地抓取药材,放入药罐中,加水煎煮。
    药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阵阵苦涩的药香,与空气中残留的沉榆香甜腻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等著药汁熬好的时辰里,吴仁安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跡。
    刀客的血,腥臭难闻,沾在身上让他感到一阵不適。
    和那童子的不同,在药中泡久了。
    有股子药香。
    药汁熬好后,他用乾净的布滤去药渣。
    留下澄清的药液。
    他端著药碗,再次回到破庙厢房。
    厢房里,血腥味依然浓重。
    那味儿与药香混合在一起,更加令人作呕。
    吴仁安强忍著不適,走到臥榻边。
    用汤匙舀起药汁,小心翼翼地餵入女子口中。
    女子昏迷不醒,药汁顺著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枕头。
    吴仁安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喂,直到药汁渐渐见了底。
    餵完药,他又细细检查了女子的伤势。
    她身上除了那些青紫的痕跡,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指甲抓挠所致。
    在女子枕下。
    却发现了一条染血的束髮带,材质粗糙,正是刀客之物。
    看来,这刀客早已对女子图谋不轨。
    而今天,借著药劲撒了波狠,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药效逐渐发挥作用,女子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红润了一些。
    她悠悠转醒,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迷离,空洞无神,似还未从噩梦中挣脱。
    她茫然四顾,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情。
    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叫。
    如同受伤的小兽般。
    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双手胡乱抓挠,指甲在吴仁安脸上划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你……你是谁?”
    女子声音嘶哑,带著浓浓的恐惧与警惕,如同面对陌生野兽的幼兽。
    “我……”吴仁安刚要开口解释,女子却猛地抽出头上的髮簪。
    那是根不起眼的木簪,此刻却被她当成了致命的武器,狠狠刺向他的左胸。
    吴仁安反应极快,几乎是出於本能。
    他运起夜叉诀內劲,肌肉瞬间收缩。
    如铜墙铁壁般,將髮簪牢牢夹住。
    右手抬手就要向女子太阳穴捏去。
    想了想又放下。
    他感到左胸处一阵刺痛,低头看去,只见肌肉上浮现出蛛网状的青灰纹路。
    触目惊心。
    那是夜叉诀的內气在经络中迴荡。
    “你……你放开我!”女子见状,更加癲狂。
    她哭喊著,声音悽厉,带著绝望的哀求。
    “他……他待我好……比我爹娘都好!他教我使刀……教我杀人……”
    她语无伦次,神情癲狂。
    像是陷入了某种病態的执念。
    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累累伤痕,新旧交织,有刀伤,有鞭痕。
    更有曖昧的咬痕,触目惊心,令人不忍直视。
    吴仁安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终於明白,这女子,在这十年囚禁中,早已对刀客產生了畸形的依赖。
    这不是感激,不是爱恋,而是一种病態的,扭曲的依恋。
    一种前世的那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典型症状!
    她將施暴者,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赎。
    可笑,可悲,可嘆。
    想著手中的刀落了下来。
    ——
    卯时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升起的天光像洋人信的那救主…甚么耶和华。
    驱散了夜的黑暗,却驱不散这厢房內的血腥与污秽。
    这老宅极深极阴,似是鬼蜮。
    女子眼中泪水滑落。
    顺著苍白的脸颊淌下,如同断线的珍珠。
    她捡起地上的雁翎刀,刀锋冰冷,映照著她绝望的容顏。
    她颤抖著將刀架在自己脖颈上,眼神空洞,语气却异常坚定:“你……你杀了他……我……我便陪他一起死!”
    吴仁安看著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怜悯,悲哀,困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缓缓伸手,指尖点向女子曲骨穴。
    女子身子一软,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
    娇躯瘫倒在地。
    手中雁翎刀也隨之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吴仁安运转小周天,內气在脚腕大穴上聚集。
    一脚踢断雁翎刀。
    迷药的残余药性,混著这满室的血腥,以及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
    如同催化剂一般。
    催发出一种原始的欲望,在吴仁安的血管里横衝直撞。
    他感到颈后旧疤处一阵灼热,那是他去岁习武时留下的伤痕。
    每当情绪激动或者內力运转过快时,就会隱隱作痛。
    杀药童时的情绪甚至无此般波动…
    此刻,这伤疤却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
    他看著瘫软在地,泪光闪烁的女子,她眼神迷离,似哀求,似诱惑,又似一种无声的邀请。
    吴仁安喉结滚动,发出艰难的吞咽声。
    他弯下腰,將女子抱起,走向那张凌乱的臥榻……
    晨光熹微,透过破败的窗欞。
    窗台上的灰鼠窜动,那鼠极肥。
    似是有人餵过。
    照进这间血腥的厢房,也照亮了臥榻上的狼藉。
    女子如同八爪鱼般紧紧攀附著刀客的头颅,將其紧紧抱在怀中。
    仿佛抱著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咽,似哭泣,似欢愉,又似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吴仁安从臥榻上起身,动作僵硬地穿好衣物。
    他不敢再看女子一眼。
    似多看一眼就会陷入无底深渊。
    他仓皇逃离臥榻,逃离厢房,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破庙。
    他奔出这废宅,脚下生风。
    似要逃离这噩梦般的一切,逃离这荒诞不经的现实。
    他靴底,不知何时,沾著一方染血的肚兜,那是女子在混乱中强行塞入他手中的。
    肚兜材质丝滑。
    绣著一朵扭曲的莲。
    瓣上沾染著点点血跡,触目惊心,如同盛开在血泊中的死亡之。
    吴仁安奔至街口,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废宅在晨曦中,如同一只巨大的怪兽。
    张牙舞爪,吞噬著一切光明与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染血的肚兜,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不知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是善是恶。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融入这逐渐喧囂的市井之中。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孤独而又坚定,如同一个迷失在黑夜中的旅人,仍在努力寻找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