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中恶念

    夕阳如火,层云似血。
    將阳泽城的天空染成一片赤红。
    残阳斜照,扫过仁安堂后院的窗欞。
    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似一条金色的河流。
    吴仁安立在庭院中。
    望著那轮將落未落的夕阳,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似那阳是…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那紫黑色的皮肤在夕阳映照下,竟泛出诡异的暗红色泽。
    恍如邪魔之爪。
    “吴大夫,別看了,快进屋吧。”
    月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中带著几分关切,“晚风凉,你刚退了热毒,可別又著凉了。”
    吴仁安回过头,看到月如正撑著门框。
    脸色还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心中不由一痛。
    这女子为了救他,不惜感染鼠疫,如今病体未愈,却还在担心他。
    “我无碍,倒是你,不该出来吹风的。”
    吴仁安走到月如身边,想要扶她回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依旧无力。
    只能轻嘆一声,在她身侧护著,生怕她一个踉蹌摔倒。
    月如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吴大夫,我已好得差不多了。我说倒是你,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可是担忧那万树山庄的鼠疫之事?”
    吴仁安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不只是鼠疫,还有漕帮的阴谋。他们与万树山庄勾结,饲养病鼠,意欲何为?若真如我所料,阳泽城恐有大难。”
    月如闻言,不由轻咬下唇。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吴仁安看著月如担忧的神情,轻声道。
    “你不必忧心,我已托师父將此事告知府君。只要官府及时行动,定能扑灭祸患於萌芽。”
    月如点点头,强挤出一丝笑容。
    “吴大夫说是就是。既如此,您便安心养伤罢。”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內室。
    昏黄的油灯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高一矮,一明一暗,形影相隨。
    “杨鐲不在,医馆里许多杂务都没做完。”
    月如有些歉疚地道,“我身子弱了些,没帮上什么忙。”
    吴仁安看著月如疲惫的神情,心中一紧。
    “你且好生歇著,那些杂务,我来做便是。”
    月如连忙摇头:“吴大夫,您这身子…”
    “无妨。”吴仁安轻轻一笑。
    “我这双手虽使不上力,但腿脚尚好,总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说罢,他便开始在医馆內忙碌起来。
    儘管双手不便,但他动作依旧利落。
    或用胳膊夹起药罐,或用肩膀推移药柜,將散落的器物一一归位。
    那般模样,竟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月如在一旁看著,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动。
    这位医者,往日里总是稳重从容。
    如今却因为她而如此费力地做著这些琐事。
    “当心!”月如突然惊呼一声,只见吴仁安手臂一滑,一个瓷瓶从药架上掉落。
    吴仁安反应极快,身形一侧,用肩膀接住了瓷瓶,险些摔倒。
    月如连忙上前扶住他。
    “吴大夫,您別勉强了。这些事,等回头杨鐲来了再做不迟。”
    吴仁安看著月如担忧的神情,无奈地点点头。
    “也罢,那便先歇息片刻。”
    两人相对而坐,油灯摇曳,影子在墙上起起伏伏。
    月如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著吴仁安额头的汗珠。
    “吴大夫,您这身子,何时才能痊癒?”
    吴仁安看著自己紫黑的双手,轻嘆一声。
    “毒入骨髓,非一日之功可解。只是…”
    “只是什么?”月如追问道。
    吴仁安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想著,若是师弟师妹们知道我这般模样,怕是要笑话了。”
    月如闻言,知道他是在开解自己,便也配合地笑道。
    “杨鐲那丫头若知道您这般狼狈,定会取笑您一番。”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渐渐轻鬆起来。
    “吴大夫,您饿了吧?我去熬些粥来。”
    月如起身道。
    吴仁安点点头,看著月如嫻熟地生火煮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子,明明身子还未痊癒。
    却是如此照顾他,令他心生感动。
    “月如,谢谢你。”吴仁安轻声道。
    月如回过头,嫣然一笑。
    “吴大夫何出此言?没有你…我…还…,应当我感谢您才是。”
    吴仁安摇摇头,没有多言。心中却暗自发誓。
    一定要儘快恢復,保护好月如。
    薄暮四合,天际晚霞如血。
    那霞被风撕扯成片片赤云,渐渐染黑。
    阳泽城的街巷间,行人已稀。
    唯有几家酒楼的灯火依然明亮,將斑驳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仁安堂內,一盏油灯在微风中摇曳。
    那灯座上还有童子血凝成的褐痕
    光影不定,仿佛跃动的精灵。
    吴仁安倚在窗边的藤椅上,手中捧著一本《金匱要略》,却难以集中精神。
    他放下书籍,望向院中那群毛竹,思绪飘远。
    “吴大夫,该换药了。”
    月如轻声道,手中端著一碗刚刚煎好的药汁。
    药香与她身上的淡淡茉莉香织在一起,充盈了整个房间。
    吴仁安回过神来,尷尬一笑。
    “又劳烦你了。”
    月如摇头,將药碗放在桌上。
    又取来乾净的纱布和药膏,准备为吴仁安换药。
    这已是她连续七日如此,从未有半句怨言。
    “把手伸出来。”月如轻声道。
    吴仁安顺从地伸出双手。
    昔日灵活如飞鹰的双手,如今紫黑如墨,仿佛两块乌木。
    月如小心翼翼地解下旧纱布。
    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肤。
    “比昨日好多了。”
    月如强作轻鬆地说。
    但眼中的忧虑却骗不了人。
    吴仁安看著自己的双手,心中一片苦涩。
    这双曾经悬壶济世、也曾取人性命的手。
    如今却像是两块无用的朽木。
    但他不愿月如担忧,便挤出一丝笑容:“是啊,师父的药果然神奇。”
    月如轻轻点头,取出药膏,细心地涂抹在吴仁安的双手上。
    那药膏清凉如冰,稍稍缓解了手上的灼热感。
    “今日又有几家来问诊,我都婉拒了。”
    月如一边包扎一边说道,“我说吴大夫染了风寒,需静养几日。”
    吴仁安嘆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仁安堂不开门,病人何处求医?”
    月如抬头,目光坚定。
    “你现在的要务是养好身子,其他事不必掛心。”她顿了顿,又道:“再说,我也略通医理,寻常的风寒咳嗽,还是能应付的。”
    吴仁安看著月如认真的神態,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这个女子,为了他已经付出了太多。
    包扎完毕,月如又端起那碗药。
    “趁热喝了吧。”
    吴仁安点头,伸手想接。
    却因双手僵硬,药碗差点掉落。
    月如眼疾手快,扶住药碗,轻轻嘆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餵吴仁安喝下药汁,一如既往的苦涩从喉咙蔓延至五臟六腑。
    吴仁安强忍著没有表现出来,但月如还是从他微皱的眉头看出了端倪。
    “我去给你拿块蜜饯。”
    月如转身欲走。
    “不必了。”
    吴仁安拦住她,“医者自当以苦为良药。”
    月如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眼中满是心疼。
    “你总是这般逞强。”
    吴仁安不语,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黑暗吞噬。
    唯余几点星辰冷冷地眨著眼。
    “你去歇息吧,我想再看会儿书。”
    吴仁安轻声道。
    月如有些迟疑。
    “你的双手不便,若有需要…”
    “无妨,真有事我会唤你。”吴仁安微笑道。
    月如点点头,收拾好药碗和纱布。
    轻轻带上门离去,留下吴仁安一人在幽微的灯光下沉思。
    “月如…”吴仁安轻声自语,目光复杂。
    这个女子为了他,已经付出了太多。
    先是染上鼠疫之毒,如今又日夜操劳,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而他,却连握住她的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夜深人静,月色如水。
    洒落在仁安堂的屋檐上,如同一层薄薄的银霜。
    吴仁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听著隔壁床榻上月如均匀的呼吸声。
    確定她已熟睡后,才小心翼翼地起身。
    他看了看自己紫黑的双手,皱了皱眉头。
    这双手,自从中了鼠疫之毒,看似无力,实则暗藏变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鹰爪功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因毒素的作用,变得更加凌厉。
    只是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沉重。
    “且试试看。”
    吴仁安低声自语,运起內力,缓缓摆出鹰爪功的起手式。
    一股阴寒之气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感到双手渐渐有了力道,那紫黑的手指微微颤动,如同即將甦醒的远古凶兽。
    “嗯?”吴仁安微微一惊。
    他发现自己体內的真气流转,竟比往日更为顺畅。
    那鼠疫之毒,竟与他的夜叉决暗合,使得他的內力反而精进了几分。
    “鹰爪功倒是无碍,只是夜叉决…”
    吴仁安运转內功,却发现夜叉决的运行异常缓慢。
    每转一周天,都要耗费大量精力。
    “果然,伤势影响了內功的运转。”
    吴仁安轻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想恢復,怕是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看了看隔壁熟睡的月如,又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把心一横。
    “今晚就去!”
    確定月如熟睡后,吴仁安悄无声息地起身。
    悄然换上一身夜行衣,戴上面具。
    从窗户翻出,如同一道夜鹰般消失在夜色中。
    阳泽城的夜,格外寧静。
    偶有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在静謐的街巷中迴荡。
    子时一刻。
    吴仁安轻盈地在屋檐上跳跃。
    向著城西漕帮驻地行去。
    漕帮驻地位於阳泽城西的富贵坊。
    表面上是一家名为“顺风堂”的货运行,实则是漕帮在阳泽城的分舵。
    吴仁安藏身於对面的屋顶,冷眼观察著顺风堂的动静。
    只见堂內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似乎在召开什么紧急会议。
    “看来漕帮確实有大动作。”
    吴仁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如此,今晚就先收点利息!”
    就在此时,顺风堂的后门开了。
    一个身著灰衣的汉子走了出来,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似乎是在巡逻。
    “就是你了。”吴仁安眼中寒光一闪,如同一道黑影般飘落到那汉子身后。
    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要回头,吴仁安的手已如鹰爪般扣住了他的咽喉。
    “是谁?”
    汉子惊恐地问道,声音却被吴仁安的手掌封在喉间。
    止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你们漕帮与万树山庄勾结,养育病鼠,意欲何为?”
    吴仁安冷声问道,手上微微用力。
    汉子面色憋得通红,艰难地摇头。
    “不…不知道…小的…只是…巡逻的…”
    吴仁安冷笑一声。
    “不知道?那你就没用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经猛然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汉子的脖颈已被扭断,身体软软地倒下。
    吴仁安继续用力,將他的脖颈碾碎。
    末了用力一扯。
    溅了一地。
    在汉子临死的瞬间。
    吴仁安脑海中浮现出血字…罪:陆。
    吴仁安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那血字再次觉醒,记录下了他的杀人之“罪”。
    “小小漕帮弟子,也值六点罪值?”吴仁安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还是他未曾作恶…”
    他迅速將尸体藏在暗处,然后如来时一般。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顺风堂。
    月如微微翕动,一声轻轻的梦囈似乎是“吴大夫”。
    因为熟睡的缘故,她並未察觉吴仁安已然离去。
    阳泽城外,一弯新月倒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片银色的鳞甲。
    吴仁安站在河畔,看著自己紫黑的双手。
    心中有了决断。
    他盘膝坐下,运转夜叉决。
    意识则是沉入了脑海。
    引导著那红光从血字中冒出,钻入那夜叉决的光团中。
    无数记忆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伴隨著那人的死状,他在意识里化作恶鬼將那死人吞下。
    隨著那些记忆,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体內涌出,如同滚烫的岩浆,流遍全身。
    夜叉决的运行速度骤然加快,如同脱韁的野马,在经脉中奔腾。
    “这…这感觉…”吴仁安微微瞪大眼睛,他感到体內的夜叉决竟然一跃而过了瓶颈。
    几乎达到大成的境界。
    那紫黑的双手,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
    渐渐恢復了一丝灵动。
    虽然顏色依旧诡异,但已能自如地屈伸。
    “原来如此,罪值不仅能强化功法,还能修復伤势。”
    吴仁安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站起身来,对著河面挥出一掌。
    只见一股气劲激射而出,將河水激起一道水柱,高达数尺。
    “好强的劲力!”吴仁安低声惊嘆,看著自己的双手,心中既是欣喜又是复杂。
    虽然表面上依然紫黑如墨,但內在的力量却已经恢復了大半。
    他试著运转內力,只见双手上隱隱有黑气繚绕,散发出一股阴寒之气。
    “这便是师父所说的,与鼠疫之毒融合的內力吗…”吴仁安自语道。
    这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又將沾染多少鲜血?但为了保护月如,保护阳泽城的百姓,他別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河,洗去身上可能沾染的血跡。
    冰冷的河水冲刷著他的双手。
    却洗不去內心的那一丝罪恶感。
    “为了月如…”吴仁安默默告诉自己,“为了阳泽城的百姓…”
    这是他为自己找的藉口…
    他是自私的…
    夜风习习,吹散了河面上的雾气。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吴仁安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仿佛要將他內心的黑暗掩盖。
    洗净双手后,吴仁安轻鬆地翻过城墙,如同一道黑影般回到了仁安堂。
    ——
    月上中天,仁安堂静謐如水。
    吴仁安轻手轻脚地回到医馆,换回常服。
    將黑衣和面具藏好。
    他来到內室,看著熟睡中的月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月色透过窗欞,洒在月如的脸上。
    为她平添了几分柔和的光彩。
    她的眉头微蹙,似乎在做著什么梦,又或是因劳累而无法安睡。
    吴仁安轻嘆一声,小心地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月如的眉间,想要抚平那道皱纹。
    然而,他的手刚触及月如的肌肤,便猛地收回。
    仿佛害怕自己的黑手会玷污这份纯净。
    “月如…”吴仁安轻声呢喃,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为了力量,为了保护,他不得不沾染鲜血。
    这样的双手,还配触碰月如吗?
    月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向吴仁安。
    她的呼吸均匀而安稳,如同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吴仁安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吸著那乌黑髮丝上的茉莉香气,他的心里格外安寧。
    月如被他这一抱也醒了,看著他的眼睛。
    对著他的唇吻了上去。
    两人抱在一块,一夜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