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妖名媼,有道名……

    铁锹撬开青砖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陈年的青苔碎屑簌簌掉落。
    当第三块砖被掀起时,一股土腥味突然涌上来。此时已隱约窥见下方土层,泛著近乎红色的黄,约莫五尺方圆,格外鬆软。
    这与周围的夯土层形成鲜明对比——那些歷经百年的老土已经板结成块,一开始铺就的砂石更是好好地附著其上。
    “浮土?”
    安奕脱口而出,旋即有些纳闷。
    “怎么会是浮土?”张光义问道。
    “不知道,会不会是掩饰?”安奕解下腰间双手剑,试探著轻轻往下一插。
    锐利无比的剑锋如刺入豆腐那样轻鬆的刺入浮土层,直入一尺有余,但设想中接触到异物,即可能存在的木板石板等情况,並未发生。
    “这不是掩饰,这就是才填上没多久的浮土。”安奕得出结论。
    “有人挖地道,直通这山神庙,偷走了那两具尸体?”张光义疑惑不解,“他们图什么?”
    “不到一天的时间,在不发出任何可疑动静的前提下挖穿夯土层,把尸体带走时还顺便无声清洗了血跡,以及回填?”安奕摇摇头,得出结论。
    “不可能,只要脑子没毛病,就不可能这么干。再说了,要是有这能力,留守的捕快又不多,直接打晕抢走岂不是更好?反正都会被我们发现的。”
    “说得也是……”张光义也掏出腰刀,往浮土层中用力戳去。
    他的腰刀本就比安奕的双手剑要长,浮土层又格外鬆软,这下使劲,刀锋顿时没入二尺有余。
    “別戳了,別戳了!脑瓜仁都要被你们戳裂开了!”
    浮土中忽然传来瓮声瓮气的动静,听上去像是个老妇。
    安奕与张光义齐齐变了脸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三步,还分別顺手扯了仵作与文书小吏一把。
    “何方贼人,还不快速速出来,为何要在此处装神弄鬼?”张光义大声喝道。
    “哎呀,老身可不是什么贼人吶……”声音越发清晰。
    那浮土缓缓拱起,眾人齐齐戒备,仵作与文书对视一眼,確认过眼神,果断將安奕与张光义护至身前。
    两人倒也没管,只是各执武器凝神以待。
    率先刺破浮土表面的是两个黑点,如竹笋般凸起,待到显露全貌之后,才令人看出些味道。
    那是两只角,向后上方弯曲呈倒“八字”形,色泽如玉。
    两角近乎並在一起,连接著的额头处出现沾染些许浮土的白色厚实毛髮……
    “羊角羊毛,”安奕皱眉,“都安山羊?”
    都安山羊,安奕穿越前曾养过一只,印象极为深刻——因为肉质细嫩而有弹性,味道极为鲜美,膻味还小……
    但谁家的都安山羊会刨土说话啊!
    而且还和那两具失踪的尸体有关,难道是成精,变成妖怪了?
    接下来浮现的整个头部让安奕证实了心中的猜测。在那羊角羊毛下的,是两扇脸大的耳朵,以及圆筒外伸的鼻子——这是个猪头!
    两只羊腿破开浮土表面,藉助猪蹄发力,那“两不像”的怪物终於有些艰难的从地下爬了出来,猛抖身体,尘土四溅:“誒呀,吃饱了睡个觉都不安生!”
    “似羊非羊,似猪非猪。你是什么妖怪?”安奕好奇地问。
    “什么,吃饱了?看来那两具尸体是被你吃了,你竟吃人?如此凶残,定是恶妖。妖怪,看刀!”
    张光义的关注点和安奕稍有不同,逻辑捋顺后,他抬刀便砍。
    “別砍老身啊,老身吃尸体,不吃人的!”那妖怪大惊,拔腿欲跑,却只见安奕已挡在另一侧。
    虽然对这妖怪很感兴趣,但肯定不能放其跑了。
    “別砍头,只砍它四肢,让它行动不得,回头慢慢审问!”安奕抬剑。
    “有道理。”张光义同意。
    “且慢,到底是谁凶残啊,老身就吃了两具尸体,你们就要断老身四肢?老身不跑了,不跑了!別砍老身四肢,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就问,老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妖怪说完,竟然真站著原地一动不动。
    安奕见状,果断向张光义使了个眼色,却正见他也在使眼色,二人不约而同做出停止攻击的架势,缓缓靠近,而后……齐齐出手!
    刀剑划过,那妖怪两条后腿应声而断!
    “啊!”妖怪惨叫著跌倒在地,“好……好痛……老身都说不跑了,尔等为何还要断老身双腿?”
    “谁知你有无什么阴险手段?”张光义摇头。
    “观中学武时,我师父曾说过,妖怪非我族类,虽有善恶之分,但难以区別,需小心谨慎。”
    “我连陌生人都不信,何况是陌生妖,”安奕目光扫过,眼神一凝,“再者……你这断腿,似乎也並无大碍吧!”
    张光义闻言,定睛一看,那妖怪两条断裂后腿的切口处,竟是半点血液也未曾流出!
    “只是不致死,但还是会痛的。”
    妖怪欲哭无泪道,“尔等究竟要如何才能放过老身?老身知错了,可那两具尸体已被消化,吐不出来啊!”
    “那便將你押回大牢审问。”张光义大手一挥,尸体消失了总得有个交代。
    “且~慢~”
    一句拉长的声音忽地传入在场眾人耳中。
    那声音悠长无比,仿佛在山间縈绕不绝。似是从极远之地呼喊传递而来,却又似在耳边轻轻浮现。
    不知为何,仅听得这一句话,安奕就觉心境平和下来,因为初次面对妖怪本能的紧张警惕也隨之瓦解了……不对!
    骤然惊醒的安奕抬剑便撩向那妖怪,只见那妖怪断裂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然长全,现如今正作势欲跑!
    锐利剑光斩过,这回四条“羊腿猪蹄”齐齐断开,安奕这一剑横撩本是想將其一分为二的,但这妖怪恰好跃起,因而错开。
    “啊!”妖怪跌倒在地,再次痛嚎,这下是连打滚的能力都丧失了。
    只不过安奕並未放心,它能长一条腿就能再长四条!
    正当他准备再次下剑,先斩妖再查探那古怪声音究竟来自何人时,一只沾满黄泥的麻履隨著一人踏入庙內。
    “公子且慢!”
    这回的声音倒是没有之前那莫名“平定心神”的功效了,但安奕还是停住手,往那边看去。
    因为他听到来自张光义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一声惊讶叫喊——“师兄?”
    “师兄?”安奕定睛一看。
    那人摘下头顶的竹篾斗笠,露出沾了水跡的混元巾。黑髮长须,面色红润白净,看上去似乎比张光义还年轻不少。
    此时,他面带微笑,与两人作揖:“师弟,好久不见,还有这位公子,幸会,幸会!”
    “张哥,这是你师兄?”安奕有些怀疑,小声问,“別看错了。”
    “师兄早已成仙得道,成为仙人,驻顏有术,休得无礼。”张光义小声告诫,同时朝著那道士作揖。
    “成仙得道,仙人?”
    安奕再看看那道士,一声几乎被雨淋湿大半,脚上麻履还沾染不少泥土,看上去颇有些狼狈的样子……这是成仙得道的仙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种贴近自然的形象呢?安奕抱拳道:“见过仙长。”
    “誒,贫道油茶子,谈不上什么得道成仙,只不过一山间野人罢了,公子唤我道號便可。”油茶子笑道。
    “油,油茶子?”安奕愣住。
    “贫道在。”
    我不是真想叫你名字,手里也没紫金葫芦!
    “师兄他特別喜欢喝油茶。”张光义解释。
    “我能得出这个结论,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道號也叫这个……”安奕有些想挠脑袋。
    他莫名感觉,自从这妖怪出现之后,画风就开始向奇怪的方向偏转,直至这位“油茶子”道长出现……现在已经可以算是画风崩坏了吧!
    “道號本凭兴趣而取,並无什么规矩。贫道喜爱喝油茶,就取这称號,没什么大不了的。”油茶子哈哈一笑,解释道。
    “好吧,那油茶……道长,你这次来是为了这妖怪?”安奕指了指一旁已在原地老老实实瑟瑟发抖的那只不知名妖怪。
    “正是,正是。贫道追了它二百余里山路,奈何这山高路远,道路泥泞,实在是追之不上。”
    油茶子庆幸道,“阿弥陀……啊不是,福生无量天尊。还好有劳公子將它拦住,否则不知还要追出多远!”
    安奕眼角抽搐,这油茶子刚才是要说阿弥陀佛对吧,绝对是要念佛號对吧?他都快念全了!
    “师兄你还在钻研佛法啊?”张光义问。
    安奕:“???”
    等等,你们就不觉得说“一个道士正在钻研佛法”有哪里不太对吗?
    “那是自然,佛法真他娘的晦涩难懂,贫道定要研究透彻,与那少林寺的禿驴在明年的论禪大会上一较高下!”
    所以你个道士为什么要和別人和尚去论禪啊,不应该是论道吗!
    “师兄他与少林寺的佛子有一段……因果缘分,两人经常比拼论禪。”
    张光义不用看就知道安奕听不懂,给他解释道,“不光论禪,也论道,经常不分高低。”
    安奕扶额轻嘆。
    和尚研究道法,道士钻研佛法……他们两各自的长辈难道就没有一点要清理门户的打算吗?
    “我不懂,我只是大受震撼。”安奕感慨。
    “其实很简单,不在那禿驴最擅长的佛法上击败他,怎能让他服气?”油茶子笑笑。
    “我若是作为道士將那少林寺佛子论禪说服,让他入我道门,岂不是大大打了那些禿驴一耳光?”
    “道长好志气,好理想!”安奕鼓掌称讚,他已经开始接受这种画风了。
    但还是不直接念对方的道號了……怪馋嘴的。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油茶子摆摆手,“还是说正事罢,这妖怪,不知公子能否转交与我?”
    “张哥才是捕头,此妖应该由他……”安奕摇摇头就想將这事给甩出去。
    “此妖是公子所擒,自然是由公子处理。”油茶子微笑道,张光义也隨之点头。
    “好吧,我是无所谓,但这妖怪的来歷还是得说清楚,由文书笔吏记录下来的,毕竟他吃了两具尸体,不说清楚,案卷不好交代。”
    安奕顺便將想问的问了出来。
    “这是自然。”
    油茶子道长鬆了口气,“此妖名媼,乃一藏身於千年古树中的精怪,形似老妇,也可称之为树灵。”
    文书自觉书写的笔锋一顿。
    “油茶子道长,这妖怪长相……”安奕眨眨眼,“是有何障眼法不成?为何我看著似猪非猪,似羊非羊?”
    “哦,贫道正要说呢。”油茶子道。
    “此妖有一奇异,即生来喜食尸体,但若是食用尸体,就会变为这似猪非猪,似羊非羊的模样,直到消化完毕,才会恢復为老妇。”
    “原来如此。”张光义恍然大悟。
    “你在这原来如此个甚么!”
    油茶子戳了戳他的额头,“人家公子未曾接触过这些不懂也正常,难道你这学过的也能忘记不成?”
    “这都多少年了,师兄,我记性可没你们那么好……”张光义悻悻然道。
    “这就是当年观中后院山崖上猫儿石旁,那株茶树的树灵,你当年还喝过它產的茶呢!”油茶子道。
    “哈,哈哈……”张光义装傻充愣。
    “你,哎,算了。”放弃教训师弟的油茶子继续述说,“直至昨天,师父掐指一算,发现这妖怪按捺不住口舌之欲逃下山来,便谴我来拿它。
    还好我到得及时,不然,师尊曾有言,它此番不日將遭大劫,说不定会死,那样的话……”
    “会怎样?”差点將其杀死的安奕小心翼翼地接上捧哏职责。
    “我们就没那么多优质茶叶来打油茶喝了!”油茶子一脸严肃。
    安奕:“……”
    “孽畜,你还不知错!”油茶子揪住那媼怪的耳朵。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媼在山下好歹偶尔能偷到点肉吃,但是跟你回山上之后,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吃素啊!”
    媼哭喊起来。
    “只能喝喝雨水,吐纳灵气,吸收地力为生,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你这孽畜,想吃肉直说不就行了?”
    油茶子挠挠头,“山中那么多野兽飞禽,总有几个寿终就寢的,你又不是只能吃人的尸体。”
    “啊?你们让我吃?”媼的哭喊一顿,一颗硕大的羊毛猪头上竟然浮现极为擬人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惊讶。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也没说不让你吃啊,我们自己都吃肉,你不去偷偷吃人的尸体就行了。”油茶子纳闷。
    “何况,我猜,你大概也没问过吧?”安奕补刀。
    媼:“……”
    “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