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偶遇

    穀雨的身体在黑夜中如一只大鸟扑向院中,在落地的瞬间就势向前一滚,半蹲在地上静静地等待著。
    仅仅是几息功夫,墙外响起了脚步声。
    “跑哪儿去了?!”
    “我看他似乎往这里跑过来了。”
    “这兔崽子跑得够快的,去前面看看!”
    “是!”
    简短的交谈声过后,追击者往前面去了,四周隨即静了下来。穀雨缓了口气正要站起,忽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探出了头:“谁呀?”
    穀雨一惊,迅速靠向墙角的阴影中。
    “外面吵吵闹闹的,可是那人...来了吗?”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房中传来,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著一丝说不出的魅惑,虽未见其人,却能从她的声音中浮想联翩,穀雨听到耳中只觉得熟悉,至於是谁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小姐,我去看看。”回答她的是门口的丫鬟,她年岁不大动作轻盈,边说著话边从门內走出。
    穀雨躲在阴影中紧张地注视著她,丫鬟东张西望越走越近,双方相隔仅仅只有一个转角,穀雨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脂粉香气,他儘可能地向后缩起身子。所幸丫鬟並没有注意到他,囫圇看过径直向月亮门走去。
    穀雨等了片刻直到確认丫鬟走远,这才敢从墙角中走出,这间院子不大,但胜在雅致,各色卉散落在院中,石子铺就的径从月亮门一直通向房门。穀雨正在细细打量,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翠兰你还在吗...你...你是谁?!”
    穀雨猛地回过头来,只见身后站著一名容貌艷丽的绝色女子,正吃惊地看著他,两人呆愣半晌,忽然女子卯足力气放声大叫:“救...唔!”
    原来是穀雨眼疾手快,猛扑上前將其口鼻捂住,女子在穀雨怀中拳打脚踢拼命挣扎,不停地发出呜呜之声。穀雨不欲伤害她,因此手下留著力气,奈何女子惊惧之下使足了劲儿,穀雨一时半会竟然也控制不了她,他不觉加了力气,凑到女子耳边:“噤声,我不是坏人。”
    哪知女子挣扎地越来越凶,双方正在撕扯,忽然自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穀雨心中焦急,知道此事已不能善了。手中加劲將女子拖入屋中,回身將房门上了栓。女子的房间是个套间,外面是厅,穿过珠帘是臥室,房中陈列典雅有纸,一股淡淡的麝香縈绕在鼻间。
    穀雨右手捂著女子口鼻,左手反扭她的关节,女子迫於无奈踉踉蹌蹌地走入臥室。穀雨左右环视,见枕边有一把剪刀,想也不想便抄在手中,锋利的尖刃对准她的脖子,急声道:“我是顺天府衙的捕快,名叫穀雨。此刻正被贼人追杀,我不求你信我,只求能放我条生路。”
    女子初时还用愤怒的眼神看著他,听到这句话不由地一惊,正在此时门外响起翠兰的声音:“小姐,王公子到了。”
    隨后便是另一女子尖利的声音:“诗柳,王公子看你来了,还不开门迎接?”
    陆诗柳——穀雨终於想起了这张面孔,那日他与钱贵姚丰等人来曲家瓦游乐,曾有幸听眼前这位佳人唱过曲儿,同时他也明白过来此时的自己身处何地,鼻端脂粉香浓,让穀雨的心中一盪,呼吸变得有些侷促,但右手中的剪刀仍是放在她颈间,不敢稍有放鬆。
    陆诗柳的脸上阴晴不定,此时那王公子的声音传来:“陆小姐,小生屡次求见皆是仰慕佳人风姿,小姐若是有暇你我不妨月下一敘,如何?”
    陆诗柳深吸了口气:“妾身今日身体抱恙,王公子请回吧。”声音沉著,但是穀雨的左手分明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颤抖。
    “哼,陆小姐,你屡次假託藉口回绝於我,难不成小生哪里得罪过你!”王公子语气不善,方才的文质彬彬全然不见了踪影。
    “王公子说的哪里话,诗柳可不是拿腔作势的人。您家世显赫,文武兼备,父亲更是朝中五品官,哪个姑娘不对您芳心可可,实则诗柳也对公子仰慕已久,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將出来。”门外的女子赶紧圆场,这大概便是老鴇了。
    王公子气怒不减反增,恨声道:“本少爷敬你,你是宝,本少爷若不敬你,你不过是青楼中一贱婢。陆诗柳,我已將梳拢之资开到一万,全京城打听打听可有比这齣价还高的吗,怎么,你那里是镶金边了不成?”
    这王公子撕下温文尔雅的表象,污言秽语滔滔不绝,陆诗柳听得面红耳赤,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穀雨即便身处局外,也是听得怒火中烧。
    陆诗柳硬起嗓音:“诗柳多谢公子垂青,但诗柳身入贱籍,却不甘自墮。城中红粉魁不计其数,公子何必在妾身这里虚度时间?”即便受到侮辱,陆诗柳仍不卑不亢。
    王公子出离愤怒,將房门砸得砰砰作响:“满城皆知我王忠仁独占陆魁,你一句屁话就將我打发了,你教老子的脸往哪儿搁?开门开门,本少爷今天就梳拢了你!”
    陆诗柳畏惧地后退一步,身体抖索成一团,穀雨眼疾手快將剪刀挪至一旁,方才事態紧急他也没有多想,如今看来这剪刀放在枕边,陆诗柳似乎別有用意。
    翠兰和老鴇见王忠仁满脸狰狞举止癲狂,连忙唤来几个五大三粗的护院连拉带哄地將人劝走。老鴇目送著一行人吵闹著去了,这才对著门內道:“诗柳,你可不应该。”
    陆诗柳的眼泪从眼眶中奔涌而出,颤声道:“你骗了我。”
    穀雨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轻轻將剪刀收了起来,陆诗柳全身剧烈地筛动:“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存够三千两便可自赎其身。为何你要出尔反尔,坏我清白?”
    老鴇冷冷地道:“我知你出身高门,受家人牵累误入贱籍,原本心气就高。可毕竟你已置身在这欢场之中,即便歌舞冠绝,博得魁一名,但若想仅凭恩客的打赏凑齐三千两,只怕你已年过四旬了吧,到那时要你何用,老身悉心培养辛苦付出可不是为了开善堂的。”
    她缓和了语气:“这王忠仁的父亲乃当朝兵部郎中,家中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若是你倾心服侍,將王公子伺候美了,说不定便將你纳为妾室,到那时你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道:“诗柳啊,別做无妄之梦了,那只会害了你。你的那把剪刀防得了我一时,可防得了我一世?抵抗得了我,可能抵抗住命?既入欢场身不由己,你逃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