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赵先生

    对於自己的身份,田豆豆只说出了一半真相。的確,在他小时候曾常年与万历终日为伴情同手足,即便如今万历对他的宠爱依旧不减当年。可是他没说的是万历与他不再如儿时般推心置腹,时间是世上最无情的武器,它可以摧毁信仰、淡漠关係、收割生命,摧枯拉朽,无所不能。
    阿庆因为疼痛已蜷缩成一团,但田豆豆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阿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阿庆抽抽搭搭地道:“那何首乌確是別人托我向耿槐採买的。”
    一句话出口田豆豆与穀雨不禁精神一振,穀雨忙问道:“究竟是何人买的?”
    阿庆的脸色已经不对了,剧烈的疼痛如那两盆兜头而下的热汤一般从头顶窜到脚底,只是他通红的脸颊与冷汗恰巧被掩盖,田豆豆並没有在意,见阿庆仍在踌躇將眼睛一瞪,厉声道:“快说!”
    门外的宋左正附耳在门板之上,腮帮子已被挤压得变了形,被田豆豆的这一嗓子嚇得一激灵,他用手抚了抚胸口,身后的官员、太医眼巴巴地看著他,他訕訕地牵了牵嘴角,再次贴近了门板细听。
    这边厢阿庆也被田豆豆嚇得不轻,当下不再犹豫:“是一个叫赵先生的来找我拿药。”
    “赵先生?”田豆豆皱了皱:“他没有全名吗?”
    阿庆道:“做我们这勾当的抓到便是杀头,哪个敢用真名,他自称赵先生,我便也这般叫。”
    田豆豆道:“详细说说他。”
    阿庆道:“此人年约四十上下,个头不高,谈吐打扮好像个文士,虽然没打过几次照面,但每回出手都很大方,採购药品时从来不划价,是以也並未深究对方的身份。今日一早他来寻我,想要生首乌与制首乌,这次给的却是银票,小的猪油蒙了心,將御药房中仅剩不多的何首乌统统给了他。”
    田豆豆咋舌道:“你当真大胆,为了银钱连性命也不要了吗?”
    阿庆的眼角流出悔恨的泪水:“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是这般乾的,太医院名贵药材数不胜数,便是慪在仓库里也不会贱卖给平民,损失根本无从估量,那些做官的明面上盘查严苛,其实没有一个人上心的,只要我们报请损耗,也不会真箇有人清点,向来虚应了事,要不然我们怎么会有这泼天的胆子?”
    门外的宋左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筛动,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官员各个面色古怪,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即避开去。宋左自视甚高,从不过问院中俗务,只是从下属的反应中却已证明这阿庆所言非虚,说不定其中的官员也有监守自盗之举。
    太医院服务於皇室宗亲,没想到却成了下属中饱私囊之地,以当今圣上的秉性,得知自家东西被偷,恐怕他宋左的脑袋也要搬家,轻微的筛动慢慢变成了剧烈的颤抖,恐惧迅速遍布他的全身。
    身后的议论声悄悄响了起来,不少人与宋左的想法一致,他们预见到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惨祸,一场大难眼看便要临头,议论慢慢变成了恐惧,在门外迅速蔓延。
    而房內的审讯仍在继续,阿庆揉了揉胸口,表情痛苦地道:“两位爷,小的身体难受得紧,可否寻个郎中给我瞧瞧?”
    此时药汤的热度已慢慢冷却,阿庆在褪去涨红的脸色后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田豆豆瞧了瞧,忽道:“他中毒了!”
    穀雨也已发现了端倪,正要开门呼救,阿庆忽地一口血喷將出来,田豆豆连忙闪身避开,鲜血迅速將阿庆的衣襟染红,他愣怔地看了看身前刺眼的红色,顿时慌了:“我...我这是怎么了?”他求助地看向田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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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豆豆见那血色已呈暗红,鼻端隱隱闻到一股腥臊刺鼻之气,心中一沉,沉声道:“你不老实,你不讲实话!”
    阿庆急得眼泪直流:“求求大爷,小的怕是要死了,救救小的吧。”
    穀雨將门閂拨开,隨即跳了出去,放声道:“各位大夫,有人中了毒,可有能救的?”
    门外既有官员又有郎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应声的,穀雨急得心头直跳,向面前的眾人拱手道:“各位皆是大明有数的神医,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救救他吧。”
    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阿庆微弱的呻吟,穀雨环视周遭眾人的表情,那是一张张冷漠的脸,他身处大明医术绝顶的一群人中间,却遍体生寒感觉不到一丝宽慰。
    “我来!”声音清朗,却是那个叫陈鐸的郎中排眾而出。
    宋左方才趴在门前偷听,穀雨猛然开门,倒把他闪了个趔趄,凑到门口看了一眼,但见阿庆脸色青紫瞳孔涣散,便知道此人必死无疑。他一直冷眼看著眾人的反应,直到陈鐸现身表情终於有了变化,他一个箭步窜到陈鐸面前:“你想干什么?”
    “治病救人!”陈鐸的回答简洁有力。
    宋左道:“此人身中剧毒,救不回来的,省省力气吧。”
    陈鐸瞟了他一眼:“但求无愧我心。”
    “你!”宋左瞪圆了眼睛。
    陈鐸一把將他拨拉开,迈步进了房门,穀雨喜出望外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阿庆看著凶巴巴的田豆豆费力地解释道:“我怎么不讲实话了?”
    田豆豆道:“你一个小太监哪里结识的许多权贵富户,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主使?”
    阿庆浑身一颤,拼命地摇头,田豆豆冷笑道:“这个时候还在想著为那人打掩护,不知该说你忠诚还是蠢,是谁想害你性命,这事你可想过?”
    阿庆难以置信地看著他,眼里已没了神采,以微弱的声音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
    田豆豆见他反应已將事情猜了个大概,正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身后脚步声急促响起,陈鐸一个箭步迈了进来:“豆豆,闪在一旁!”
    田豆豆闻声看去:“陈叔...”
    陈鐸冷著脸:“你娘知道你如此草菅人命吗?”
    田豆豆一怔,陈鐸趁此功夫已蹲在阿庆身旁,田豆豆回过神:“这人中毒已深,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