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七章 重逢

    积水潭,漕军军营,牢房。
    王诗涵呻吟一声,从昏迷中醒转过来,四下里昏暗一片,头顶上一扇两尺见方的小窗,阳光透过间隙钻进大牢。即使已近正午,但牢房之中却如傍晚,视野模糊,看不真著。
    “你醒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腿边响起,他將自己的衣角撕下为王诗涵受伤的大腿完成了简单的包扎,大半个身影隱藏在昏暗之中。
    王诗涵一惊,瑟缩著身子:“你...你是什么人?”
    男子收回手抬起头,王诗涵定睛细看,登时怔住了:“谷...穀雨?”
    穀雨笑了笑,王诗涵眉目如画,纵使云鬢散乱仍难掩其清丽:“王小姐,好久不见了。”
    王诗涵杏眼圆睁,定定地看著他,嘴唇翕动:“我一定是死了,要不然怎会有与你重逢的一天?”
    穀雨好笑地道:“你没死,我也没死,你我此时身处漕军大牢之中。”
    王诗涵茫然地环视左右,牢中除了两人之外再无他人,铁门紧闭,门外隱有喧譁声,头顶上的阳光为她提供著稀少的温度,光线打在穀雨脸上,连他唇边的绒毛也看得异常清晰。
    王诗涵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摸向穀雨,直到触碰到他的脸,穀雨脸色有些僵硬,一动不动地看著王诗涵的动作,而后者直到感受到穀雨的温度才终於確信自己確实还活著。
    穀雨笑道:“现下信了吗?”
    王诗涵定定地看著穀雨,忽地“哎哟”一声捂住了脸,穀雨嚇了一跳:“怎...怎么了?”
    王诗涵的声音闷闷地从掌中传来:“我险些害了你的性命,再也没有脸见你了。”
    穀雨愣住了。
    是啊,她险些害了他的性命。
    在此之前,他坚信与她能走到天荒地老,他为她著迷,她为他倾心,初识爱情滋味的少年有著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自信能打败任何挡在两人面前的一切怪兽。
    而老天不会绕过轻率的年轻人,轻许的誓言也会隨风瓦解。王诗涵在生死面前做了逃兵,让穀雨险些死於敌手。
    他也曾想过两人相遇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甩她一个耳光,或者冷酷地告诉她,她已经不再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而这些怨气,却隨著王诗涵的一句话瞬间消失了,他定了定神:“诗涵,你我身处险境,现下绝非閒聊的时候...”伸手抓住王诗涵纤细的腕子。
    王诗涵羞得两手紧紧捂住脸庞:“你走吧,你走吧,我不要见你。”
    穀雨听得门外时有时无的脚步声,心中不免有些急了。
    他尾隨著那年轻人直到积水潭,知道此处人员复杂,若是护国寺中那些人也在其中,接下来少不得一番苦战,自己孤身一人实在难当敌手,正在焦急间却在人群中发现了漕军的身影。
    当下心生一计,三两步走到一名漕军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甩手便是一耳光,叫囂道:“老子叫做穀雨,你家王把总想要报仇的,便来找我。”撒腿便跑。
    那漕军莫名其妙挨了顿打,气得火冒三丈,正要拔腿追去,同伴望著穀雨逃窜的背影,脑海中一个模糊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忽地將他拉住:“快,快去稟报把总!”
    穀雨使计拖住那年轻人,直到漕军赶来將两人押入大牢,迟迟不见王把总前来,他与这位大人可不是多么愉快的关係,赶在他到来之前脱身才是正办,可是王诗涵却羞於见面,两手掩在脸上死死不放,穀雨心中愈发焦急,手中渐渐加了力道。
    王诗涵忽地哇一声哭了出来,穀雨像被蝎子蛰了一般放了手,王诗涵两手缓缓垂下,早已泪流满面。
    穀雨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弄疼你了吧,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诗涵哭得更凶了:“你就是故意的!你怪我为了父亲放弃了你,怪我薄情寡义,你心中还是恨我的,是不是?”
    穀雨哭笑不得,两手放在胸前连摆:“我没有...唔!”
    话没说完王诗涵一把搂住了穀雨,穀雨全身僵住了,他两手张著,悬停在王诗涵身体两侧,女孩儿家身上的香粉脂气若有若无地飘进鼻子,穀雨心中砰砰直跳,越来越不自在。
    王诗涵的声音从他胸前闷闷地传来:“该说对不住的是我,你怪我是应该的。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知道你就在顺天府当值,每当我鼓起勇气去见你,走到顺天府门口我就不敢再往前走了,我好想见你...”
    穀雨静静地听著女孩儿的呢喃,心中的那张面孔却越来越清晰,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能够坦然地面对王诗涵,那个不涂脂抹粉,身上有淡淡草药味的女孩儿才是他的底气,她的寧静、宽容、善良,让他从懵懂的少年变成一个心智成熟的男子,那颗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轻轻抓住王诗涵的胳膊,將她推离开自己的身边,看著王诗涵梨带雨的脸庞:“我早就原谅你了。不对,应该说我没有资格怪你,你將父亲的性命看得极重,不正是说明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吗?”
    王诗涵双眼通红,轻轻抽泣著,看著穀雨,她从对方的表情中並没有看到戏謔和嘲讽,穀雨吐出一口气:“诗涵,我们都长大了,也为自己的草率付出了代价。翻篇了,好不好?”
    “翻篇了?”王诗涵喃喃地道。
    穀雨点点头:“当务之急是儘快找到脱身之法,不然你我將要面对的仍然是生死未知。”
    王诗涵一惊,她坐直了身子,右手抚摸著腿上的绷带,神情逐渐冷静下来:“你为何会出现在护国寺中?”
    穀雨被问得一愣,王诗涵抹了把眼泪,直勾勾地看著穀雨:“闯入寮房的第一伙贼人是你的同伴?”
    穀雨尷尬地咧了咧嘴,王诗涵瑟缩著身子:“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穀雨看著王诗涵的眼睛:“我们准备挟持你来著。”
    王诗涵呆住了,表情变得既恐惧又愤怒:“你,你心里果然还是恨我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