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重建

    左騅显然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朝廷的封赏,语气中充满为霍渊正名的喜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霍渊完好的双腿上。
    自建州城匯合起,他便知道霍渊已无需轮椅,但每每看到对方挺拔站立的身影,那份激动依旧难以抑制。
    要知道,当年霍渊的重伤令天下名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认定他此生將与轮椅相伴……
    “左將军……”
    霍渊並未在意左騅异样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起来说话。『王爷』之称,为时尚早。”
    左騅依言起身,脸上兴奋稍敛,换上一丝困惑,“陛下旨意即將明发天下,封您为『镇南王』,总领青、建二州军政!此乃天大的恩典!”
    他一边说,眼神仍忍不住在霍渊腿上流连。
    霍渊的痊癒,远比那虚名王位更令他激动!
    这象徵著青州军的脊樑真正挺直了!
    此次建州大捷,全赖霍渊之功。
    青州军不过打了一场顺风仗。
    城內的蛮人大军主力早已撤退,而留下守城的蛮兵军心不稳,一心想著撤离,他们贏得毫不费力。
    左騅虽不知蛮人为何会军心大乱,仓皇弃城,但他相信这一切定是霍渊所为。
    霍渊踱至书案前,指尖划过摊开的密报,其上清晰地写著寧州朝廷的册封决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带著嘲讽的弧度。
    “恩典?”霍渊目光如刀般刺向左騅,“左騅,你征战多年,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
    左騅一怔,“王爷?”
    “裂土封王?呵……”
    霍渊指尖重重敲在密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朝廷自从弃都南迁时起,就已经失去对各个州府的掌控,青州本是睿王府根基,自我夺权之日起,便在我掌控之中。建州,更是將士们浴血奋战,从蛮人铁蹄下亲手夺回的!”
    “朝廷做了什么?他们可曾派一兵一卒?可曾拨一粒粮餉?可曾发一箭一矢支援?”
    “要不是有青州军在这里挡著,他们连寧州都没可能待下去!”
    霍渊说著抬眼,锐利的目光直视左騅。
    “他们龟缩寧州,坐视北境糜烂。如今尘埃落定,倒拿出天子架子,轻飘飘一道圣旨,便將我们浴血夺回的疆土,『恩赐』予我这个『镇南王』?”
    霍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凛冽的寒意。
    “左騅,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恩典,还是坐享其成的无耻掠夺?是他们用虚名,来套取我们实打实用命换来的疆土与安寧!”
    左騅脸上的激动彻底褪尽,血色一点点消失。
    他並非愚钝,只是长久以来对朝廷残存的敬畏,以及为霍渊功绩得到朝廷的“认可”,本能感到欣喜。
    只是此刻被霍渊无情点破,那封王的旨意瞬间变得苍白虚偽,底下赤裸裸的算计暴露无遗。
    冷汗,悄然浸湿了內衫。
    左騅单膝跪地,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带著羞愧与重新燃起的怒火,“末將……末將糊涂!王爷明鑑!朝廷此举,实乃以虚名换实利!既想稳住我们,又想將这重建建州的烫手山芋甩给我们!他们……是想坐收渔利!”
    “不错。”霍渊的声音稍缓,却依旧冰冷,“『镇南王』?名號听著威风,实则是副千斤枷锁。他们要的,是有人替他们收拾建州这烂摊子。朝廷付出的,不过是一纸盖了玉璽的空文!而他们收穫的,是假象般的安定,是推卸掉的重担,以及……”
    霍渊顿了顿,字字如冰。
    “一个隨时可以『不臣』之名討伐我的藉口!”
    左騅深吸一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彻底变了。
    他衝著霍渊抱拳,“王爷,末將斗胆……建州城,乃至整个建州,如今是何光景,您比末將更清楚。”
    “蛮人劫掠一空,焚城而去,十室九空,瘟疫横行,田地荒芜,尸骸遍地!想要重建……这根本是个无底洞!”
    左騅的声音沉痛。
    “朝廷靠一个虚名,便將这重担压到您肩上。如今建州一穷二白,我青州军亦是疲惫之师。粮草、药材、民夫、重建所需的巨量钱粮……从何而来?”
    “纵使我们倾尽青州之力,勒紧裤腰带让建州缓过气来……”
    左騅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懣。
    “待建州稍有起色,朝廷缓过劲来,会不会……会不会就派个狗屁钦差,拿著圣旨,以『体恤』或『巡狩』之名,轻轻鬆鬆便將我们辛苦重建的基业夺走?那我们岂非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冤种?为他人做嫁衣,白忙一场,末了还要担上个『拥兵自重』的罪名!”
    霍渊静静听著左騅的控诉,脸上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待左騅语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左騅,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清楚。”
    霍渊起身,走到巨大的建州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建州的位置。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片焦土与挣扎的生灵。
    “只不过……”
    霍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告诉我,建州若连我们都放手不管了,难不成眼睁睁看著这片土地继续糜烂下去?看著这里继续民不聊生?看著那些侥倖活下来的百姓在绝望中挣扎?”
    霍渊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左騅心底。
    “这,就是我们浴血奋战、拼死夺回建州的意义吗?!”
    左騅被这连番的质问震得哑口无言。他惯於沙场廝杀,霍渊此刻点出的,却是战后更触目惊心的疮痍与更沉重的责任。
    进城时目睹的惨状,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瞬间涌上心头。沉重的愧疚压下,他深深垂下了头。
    书房內一片死寂,唯有霍渊指尖无意识敲击舆图边缘的轻响,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末將……知错。”左騅的声音乾涩嘶哑,带著被现实碾碎后的疲惫,“是末將太短视了,只虑眼前得失,忘了……忘了我们为何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