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猎巫(3)

    面对逐渐压来的怨灵潮水,l轻轻甩动十诫,贴著袖口缓慢地擦拭刀刃。
    对於咒力生物而言,秘银和普通金属其实没有区別,除了咒体装具以外,想要提高有效杀伤力的唯一办法,就是涂抹特製的剑油。
    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取出一枚磨砂材质的精油瓶,將神圣的褐色液体沿著刀身,淋在这柄乌兹钢打造的致命武器。
    戈尔哥尼亚的誓言,名字取自希腊神话中的冥河,配方由十三世纪的一位雅典巫师首创,主要成份为接骨木。
    在世界各地的民俗文化中,这种忍冬科植物通常被视作具有强大的保护力,能够驱赶邪恶的灵魂和负面能量。
    但在里世界,它被明確记载的主要功效只有一个。
    ——诛杀怨灵。
    没有任何表情的少年將十诫沿著掌心一刀划过,下刀很重,血似乎晕开在浑浊的空气里。
    所谓格雷,就是这样的存在,即使身陷重围,也得独自开闢道路。
    因为不被烧死的最好办法,就是活在火中。
    下一秒,隨著l手腕的转动,他全身的骨骼在这一刻噼里啪啦地响起,缓慢地自我调整,每一块饱满的肌肉都充斥著蓄势待发的力量。
    第二秒,褐色的剑油流淌在银灰色的刀身,给十诫镀上了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下一个呼吸间,l吐出最后一口长长的青烟,潮水般扑来的怨灵將他围困在逼仄的角落,整齐地伸出了手。
    ——嗖!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那是l朝著前方掷出了那柄亚特坎短刀。
    他微微躬身,脚尖发力跃起,以一种人类难以企及的爆发力跳至空中,而后轻盈翻身,竟然追上了那近乎闪烁的速度。
    绵延起伏的苍白可怖的怨灵们发出阵阵呢喃,將腐烂的嘴角扯裂,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柄银灰色的弯刀从远处飞来,接踵而至的,是一道翻滚的身影。
    穿著褪色病患服的怨灵缓慢抬头,仅剩的完好眼球渐渐上移,倒映著半空中稍纵即逝的清晰面容。
    隨后,l精准握住那柄高速转动的亚特坎短刀,沿著漂亮的拋物线轨跡,如同巨鹰扑击,重重踩在它的肩上。
    一瞬间,巨大的动能压垮了它千疮百孔的躯体,再也无法支撑身体平衡的双腿,在那黑色身影的踩踏下直接跪地。
    而就在它双膝弯曲的剎那,锋利的亚特坎短刀毫不留情的贯穿心臟,绽放出一大片浑浊的黑色蒸汽。
    l蹲踩在死去的尸体之上,缓缓起身,血滴沿著他的指尖坠落在地,激起微不可见的血。
    “我就在这里。”
    刺骨的杀意在拥挤的走廊瀰漫,细碎的低语停止了一秒,推进的怨灵们停下步伐,整齐地转动头部,就好像嗅到鲜活血肉的鬣狗。
    对於这些低等的咒力生物而言,链金术士的血液,有著足以致命的吸引力。
    它们缓慢地调转方向,注视著l,咽喉里迸发出贪婪的吞咽声,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地狱,大抵就是如此的场景。
    l將指甲塞入伤口,抑制肌肉的高速修復,溢出的鲜血扩散在黑色蒸汽中,彻底引燃了怨灵本能深处的悸动。
    下一刻,他弯身屈膝,朝后猛然弹射,脚下逐渐消散的怨灵也隨著乍现的推力瞬间倒飞。
    l就像一只飞鸟,贴著怨灵们从上方闪过,淬著银灰色湛光的刀刃后,一双邪眼紧盯猎物,在轻盈的凌空旋转中,正好斩断下一秒移至刀口的头颅。
    而就在完成斩杀,落地前滑的同时,他再次借力起跳,连贯跃至高空,以同样的方式降落在一秒后进入视野的怨灵肩头。
    银色的闪光伴隨著绽放的蒸汽,贯穿心臟。
    l偏头避开滚烫的黑色气息,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紧密的步骤接替下,精確而迅速地绞杀目標。
    这是他临时擬定的战术,简单,直接。
    但他更愿意称之为高效。
    不过这仅仅只是开始,在逐渐瀰漫的黑色蒸汽中,少年一次又一次的从脚下的残躯跃起,前进,短短数十秒,便在怨灵构成的潮水中剖开硕大的缺口。
    而不再盲目收割的l,也终於从空中落地,起身后头也不回的朝右挥刀,斩断下一秒出现的头颅。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腐臭,倖存的的怨灵们跌跌撞撞的继续围拢,似乎永不停歇。
    l微微后仰躲过探抓的同时,將亚特坎短刀向著走廊尽头掷出。
    刀柄脱手的剎那,转瞬便投入战斗的少年,踹翻迎面扑来的身影,趁著它倒下的间隙,沿著胸膛踩至头颅,在避开身后聚拢的手掌后,竟跳至右侧墙壁,朝前跑去。
    此起彼伏的低语中,l贴著近在咫尺的怨灵极速前进,忽然从腋下枪套拔出一柄hk·p30l,迅速扣动扳机。
    圣盐子弹裹著乍现的枪火,点亮了幽邃的空间,巨大的动能贯穿肢体,嵌入各处,激起细微的灰尘。
    儘管未曾看过怨灵们一眼,但它们散发的咒力流势早已瞭然於心,就像一幅巨大的平面蓝图,拷贝进l的大脑。
    完成这一切,即將下坠的他纵身一跃,朝著走廊尽头掠去,正好握住刀柄,悬掛在空中。
    “自杀式衝锋,没有復生跡象,甚至放弃了虚化....专门消耗我的一次性產物么?”
    脚下,牙齿不断开合的怨灵们,伸出乾枯的手掌,重复著无止境地探抓。
    但半掛在空中的l並不在意,只是遏制伤口修復,任凭掌中血液滴落,被它们贪婪舔舐。
    虽然不像巫师一样需要依靠咒力这种外部因素作为驱动链金术式的本源,但伤势的修復与术式的启用,都得依靠原型炼成阵的循环。
    一旦体力枯竭,链金术士与咒力耗尽的巫师没有任何区別。
    看来施密特先生对自己这次的“赴约”,还真是做出了相当充足的准备。
    短暂思考后,l取出一枚黑色的计时手雷,扔进了怨灵潮。
    隨著外壳绿色指示灯的逐渐闪烁,矫健攀爬在墙壁的双腿骤然紧绷,拔出嵌入墙面的短刀后,猛地倒飞。
    下一秒,爆炸產生的炽白强光绽放在整片空间,高温汞蒸汽混著精炼后的圣盐,扩散成圆,形成一道灼热的气浪。
    成群聚集的怨灵,毫无意外地被充斥在汞蒸汽中的圣盐颗粒溶解,被气浪推动的l悬空横飞间,顺著磅礴的衝击力轻盈翻转。
    尖锐的嗡鸣声再度响起,仿佛流矢带动空气。
    少年手中的短刀,隨著他的极速抡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龙捲,毫无阻滯的將与之接触的身影尽数斩裂,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跡。
    这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无需思考,只用跟隨最纯粹的杀戮本能,放肆倾泻那极致的暴力。
    被搅散的漆黑蒸汽中,悄然落地的l沿路滑退,连贯起身后却没有任何停顿,返身向后斜砍。
    蒸汽微微烫伤了他的脸颊,隨著半颗头颅歪斜落地,整齐切口后,仿佛少年君王降临的l轻轻推倒尸体,露出了古井无波的眼瞳。
    或许阶位和实力才刚刚迈入里世界的起点,但格雷们未来的领袖本就该具备如此品质。
    所谓君主,不可畏惧。
    一人,即一军。
    原先挤满净化廊的怨灵潮,此时已寥寥无几。
    l穿梭其中,远超於常人的协调性让他能够灵活地沿著它们的间隙高速移动,清冷的刀光划出漂亮的弧线,老练的就像天生的刽子手。
    他本就更擅长於单人作战,面对愈发开阔的空间,他甚至不必进行攻击规划。
    所以现在,碾过去就好。
    奔跑中,l矫健的就像只美洲豹,身形的每次闪灭再现都伴隨蒸汽喷涌,在这种外科手术级的精准屠杀下,仅剩的怨灵仿佛砧板上的鱼肉般,毫无抵抗之力。
    “太美了....这是多么精湛的杀戮技艺.....没想到我们復仇的盛宴居然混进了一个了不得的怪物。”
    藏於地下最深处的Ω层,肆意蔓生的深红触手如同草丛般隨风摆动,遍布各处。
    施密特紧盯镶嵌在地板的黑曜石镜面,忍不住低声惊嘆。
    他一直在观察l的作战,试图分析出这个孩子的弱点,可在那张坚硬的脸上,他甚至找不到一丝孱弱和犹豫。
    “確定性,是懦夫的信仰,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可无法击败百战余生的雄狮。”
    所有灯光跳闪著熄灭,黑暗降临间,刻满咒文的青铜门骤然开启。
    一个披著黑袍的女人从血肉质感的隧道走出,戴著黄金铸造的鹰喙面具。
    丰富的羽毛纹理从面具两侧向外延展,向上形成一种仿佛燃烧的效果,带有锐利的边缘,给人一种野性且充满惊悚的力量感。
    游隼之女,深红祭司麾下的七位萨查姆之一。
    在古老的印第安文化中,这个词语往往代表著部落最强大的战士。
    “明明只是黄金阶位的链金术士,可身体素质与神经反射能力却堪比翡翠....绝佳的实验素材。”
    对於她的出现,施密特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独自欣赏那挥刀的身影,眼中流转著痴迷的光华。
    “严格来说,是完美进阶的黄金。他击败了人理之兽,却选择和解,接纳了自己的原罪之影。”
    游隼之女似乎对l的战斗过程兴致缺缺,黑色的长髮顺著兜帽边缘滑出,依稀能感觉到是个很美的女人。
    “面对这样的对手,你或许更应该竭尽全力。”
    “当然,尊敬的小姐。但我想知道,完成第十圣礼后,是否可以將这位格雷——”
    他斟酌著用词,可紧接著就感受到一股难以抑制的窒息。
    游隼之女没有回答,但澎湃涌出的精密咒力已经死死钳住施密特的脖颈,將他生生压在地板,跪了下来。
    “我记得冕下曾告诫过你,不要对格雷家族的人兴趣过甚。”良久,她平静的回头,银蓝色的光点亮了面具下那双骇人的重瞳。
    “这里面....或许有什么误会。”施密特额头青筋条条绽放,却努力保持著风度,挤出一个微笑。
    “请跳过谎言这个环节,施密特先生,我们调查过你的歷史,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格雷家族的人感兴趣。”游隼之女森严清冷的声音仿佛从高处降下,“可我们並不討厌坏人,所以那些无关紧要的实验和乐趣,是可以被允许的,前提是——不要真正招惹到格雷这个姓氏。”
    “可已经晚了....不是么?”
    施密特嘶哑的笑了起来,整齐的金髮凌乱散在额前,他被碾压了,被碾压的体无完肤,喉骨几乎被缠绕的咒力捏碎。
    “那个格雷家的女孩....你袭击了那个格雷家的女孩,尊贵的冕下知道这件事么?”
    “在这赤红的应许之地,没有人能避开冕下的注视。”
    面对施密特的僭越,游隼之女居然笑了,四枚妖冶的瞳孔微微膨胀,仿佛活了过来。
    “这样么....原来冕下也覬覦著格雷家族异类的血统。”施密特脸上浮现出短暂的惊喜,“或许我们——”
    “果然,人类就和狗一样,只能筛选....无法教育。”
    游隼之女五指收紧,乾脆利落地拧爆这颗骯脏的脑袋,然后踏著黑白交错的大理石地砖走向祭台。
    祭台由整块陨铁锻造,表面天然纹路形似人脑的沟回,六枚脊椎骨打造的烛台依次摆放在深陷的凹槽,正不断滴落黏腻的深红液体。
    “好了,施密特先生,该继续你的工作了,希望略微的惩戒能够让你学会拥有敬畏之心。”她静静地站在祭台前,牵引著那诡异的液体敛入长袍。
    身后,无头的尸首缓慢站起,细小蠕动的黑色肉芽从萎缩的颈口溢出,就像土块里的蛆虫。
    转瞬间,再次恢復完整人身的施密特平静地捋顺散乱的金髮,微笑著不再说话,就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接下来,就是你的主场了,在圣礼完成前,绝不能让迷宫里的俩个格雷相遇。”
    游隼之女將一本古籍扔给施密特,菸灰般溃散在他的视野。
    书脊由黑色的金属製成,刻上了许多隱晦难懂的纹路,並烫上金漆。
    书皮则是用某种黑色羚羊皮去薄製成,异常坚韧,连最易褶皱起皮的书角都不曾有一丝磨损。
    而正面雕印的黑色脐带,首尾互噬,恰好形成一个莫比乌斯环,仔细摩挲,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细密的鳞片。
    “umbilicus abyssi。(深渊之脐)”
    施密特喃喃重复著扉页上古老的拉丁词语,忽然露出了愉悦的笑。
    “那么,便如诸位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