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诛赐斩鬼之人(1)

    施密特发出沉闷的笑,骨片覆盖的爪按在腰间,从尾椎抽出一柄朴拙却锋利的骨质长剑,透明的脊髓液顺著嶙峋的刃落在台阶。
    它的步伐很慢,可每一步都像是青铜的巨钟在轰响,伴著雄浑的圣歌迴荡在整座祭坛。
    “人型结构,迴路完整,腐朽的咒力似乎经过某种精炼,与自身融合成为了肌体以及咒力的一部分。和普里西拉以及那个印第安女孩完全不一样,也就是说,黄金圣浆的作用....更像是製造全新的物种。”
    l微微抬头,目光精確的像是手术刀,他太冷静了,冷静到甚至让人以为他已经束手就擒。
    这是难得的机会,近距离观察这种禁忌的生命型態,是绝大多数学者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对异端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
    “nun,das fest beginnt。(那么,祭典开始)”
    圣歌酣畅鸣奏,施密特魁梧的身影瞬息位移至l身前,紧接著,沿途的地砖全部崩碎,滔天的狂风尖啸著捲起l的黑髮。
    空气中遍布金属交击的刺耳摩擦,骨剑贴著诛赐丸的刀背拉出一串长长的火星。
    面对堪比神速的袭杀,l岿然不动,只是隨意地抬刀侧挡,璀璨的黄金瞳甚至都没有明显波动。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所谓天赐的双子,即是未来,也是唯一。
    三重混血铸造的完美黄金体魄,赐予了他更强的五感与神经反射速度,哪怕在途径之初,也足以凌驾於里世界的多数生物。
    在那跨越天与地沟壑的第四阶位之下,没有任何人敢保证绝对能制伏他。
    “徒有虚名的生物。”l淡淡地说,架在身侧的刀刃,忽然剧烈震动,仅一瞬之间就反手掀飞高大的灰白身躯。
    他化作一道疾影,气势昂扬,朝著腾空的施密特急速袭去。
    这是年轻的格雷君主与帝国余孽的决战,l作为真名继承者的优势毫无保留地展现,原型炼成阵的极致驱动下,没人能用目光锁定他的身影,在高速的移动中,他与施密特都化成虚影,武器相格时火四溅,沿途绽放出灿烂的轨跡。
    诛赐丸横卷而过,俩人隔著彼此的武器紧紧贴在一起,黄金与银蓝色的瞳孔同时迸射出瑰丽的光。
    “多么优雅的极速,这不是区区黄金阶位就能够达到的,以人身完美踏入的黄金之躯又岂能与神赐的血液所媲美。”施密特喉骨滚动,吐露出浑厚的擬態人声,“看来传闻是真的,罗莎曼德居然真的和一位尊贵的始祖诞下了后代....你竟然是人类与不死生物的混血!像你这样的格雷还有多少?”
    它惊喜地嘶叫,浑身骨片像是鳞一样翻起,窸窣作响。
    是啊,她亲爱的的长子也不差,意气风发的和一位吸血鬼成为了合法夫妻,以至於自己严格来说,是人类、狼人与吸血鬼的三重混血。
    ——但这种话l自然不会和这个消息滯后的老傢伙明说。
    他沉默著撤刀侧身,接连弹开骨剑,每一刀以完全相同的姿势和轨跡击打在同一个位置,只防不攻,接连后退。
    施密特施展的是很传统的德意志剑术,源自约翰內斯·利希滕劳尔的剑术理论,强调攻防一体,气势与技法不错,但对於熟识各国剑术流派的l来说,也仅此而已。
    不过经过刚才的探招,各有伤势的俩人彼此都谨慎了不少。
    黄金圣浆確实赐予了施密特不可思议的力量,但也並非如它那夸大其词的强横。依靠外物获取的进化,不过是海市蜃楼,空有外形却没有驾驭力量的心。
    它的弱点究竟在哪里?这个l倒不是很有把握,事实上,邪眼並没发现对方有吸纳结界中游离咒力的行为。
    但只要咒体装具还能对它造成有效伤害,那自己就能杀了这个苟活於世的帝国余孽。
    “太可惜了,你这样罕见的生物,成为祭品实在是太可惜了,为何不选择加入教团,和我们一起分享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知识?”施密特佝僂著身子,缓慢地围绕著l,时不时悍然进攻。
    他至今仍未展露自身固有咒术的真正能力,固执地选择了近身搏杀,就像炫耀著自己沐浴神赐血液的躯体。
    “真是慷慨的提议,你的主人同意你和我分享神的秘密么?”l始终立刀防御,面无表情的重复著刚才的动作,像个森严的法官。
    “征服认知的边疆比统治已知领域更加重要。”它微微扩张的瞳孔紧盯l,“数千年来,遵循血源教典的巫师们一直坚信自身的途径力量来源於同人理之海相似的某个神圣领域,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因为他们从未理解教典最初的箴言,所谓承载创造与湮灭的新生,即是缔造生命,这本就是神明们的权柄,若无允许,凡人绝无窥探的可能——只要给予我足够的时间,我將会成为和母神夏娃一样伟大的人物。”
    “传说中咒术与不死生物的缔造者么?”l冷笑,“很可惜,野心和实力是需要对等的——施密特先生。”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施密特捕捉到那个高速移动的身影时,诛赐丸就已经裹著劲风袭来,还是相同的位置,可这一次钢铁般坚硬的骨剑却崩碎了,细丝一样的裂纹顺著脱落的骨质物蔓延至整个刀身。
    这是取自战国剑圣冢原卜传的绝技。
    秘剑·一之太刀·破岩式。
    不讲究起手式,反而更注重技的运用,万事万物皆有纹理,发现目標的纹理,一以贯之,以点破岩。
    其实从一开始,l就在利用武器间碰撞產生的高频振动寻找这柄骨剑的薄弱点。
    儘管施密特目前拥有著不逊色於他的速度与反应能力,但在几个小时前的初次交锋时,他就发现对方徒有强韧的躯体和诡秘的力量,却没有切身廝杀磨礪出的对敌决心。
    这种坐享其成,踏著人命汲取鲜血与力量的劣等生物,也配与自己夸夸其谈神的荣光?
    “神说,那践踏生命的刽子手——必將偿还血债。”
    流转著光焰的黄金瞳孔,將诛赐丸映照的辉煌灿烂,在清水般溅出的刀光中,骨剑顺著锋刃划过的轨跡开始解体,火星与碎片笼罩施密特,仿佛火树银,將它持刀的手割的鲜血淋漓。
    它惊恐地尖叫,伟岸的身躯之下终归藏著懦弱的心,面对出乎意料的反击依旧像个孱弱的老人瑟瑟发抖。
    每当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即將出局的时候,他又在自己的面前翻开了新的底牌。
    磅礴的战斗意志融入了l的步法,他如影隨形地向施密特压了过去,堂堂正正,从零到那闪烁的速度只是一瞬间的事。
    高温蒸发的黏腻血液升腾在俩人间,诛赐丸在极速的加持下被烧的通红,沉厚的刀身隨著圣歌的韵律劈砍在施密特凸显的关节,每招每式都带著夺人性命的呼吸,逐渐剥开了覆盖全身的骨片与肌肉。
    施密特確实跟上了l的攻击节奏,却没有任何意义,黄金圣浆造就的高大身躯在这一刻反而成为了累赘,更高的机动性和更精湛的搏杀技巧让l的攻击就像毒蛇咬住了猎物的喉咙。
    风声涌动间,狼狈防御的施密特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如此近距离的杀意,可下一瞬它就感觉自己被锁定了。
    l不再採取那种大开大合的刀式,而是猛地踏地躬身,收刀於胸,踏著壮美的舞姿朝他跃了过来。
    刀气如火流吞吐,l在凌空中舒展身姿,在0.1秒都不到的剎那將速度提升至骇人的等级。
    以他为中心,诛赐丸划出密集而完美的圆弧,裹在刃上的气流收敛成线,在短暂的滯空中交织出巨大的网,仿佛千手托举,祓恶降魔。
    ——香取神道流·妙善千本音。
    银蓝色的竖瞳倒映出l的庄严本相,施密特痛苦的尖叫起来,刺骨寒意沿著它的躯体极速流过,隨之炸开了密集的血肉沟壑。
    终於捕捉到破绽的l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落地后迅速闪灭,双手持刀,凶狠地扑了过来。
    可被黄金瞳紧紧锁定的目標在刀刃触之的剎那,却化作一瓢滚烫的血水。
    “明明击中了他的本体,为什么——”
    他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了一片广袤无垠的监牢。
    地下祭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满天悬掛的刑具与一堆错落重叠的古镜,穿著病號服的身影们穿梭其中,摩肩接踵,仿佛要挤破斑驳的镜面。
    诛赐丸褪去灼热的高温,沾染的血液变成了乾涸的深褐色斑痕,这意味妙善千本音確实对施密特造成了有效攻击。
    “终於被拖入了他的结界咒术么?”l轻轻甩动刀刃,对目前的情况算不上意外。
    这就是踏入途径之人间的搏杀,相互观察,相互了解,最后拿刀刺进对方最软弱的地方。
    只能说,施密特这个小丑嘴上对自己的力量篤信无疑,可心里却始终不敢將性命压在未知存在的恩赐上。
    一个连神明都能背弃的人。
    “势均力敌的战斗,年轻的格雷先生。”阴冷的笑声从高处降下,无处不在,“现在,你又该怎么办呢?”
    数不清的病患们从镜中凝望l,缓慢地突破现实与虚幻的禁錮,四面八方都充斥著它们近乎啼哭的嘶叫,就像恶鬼们从地狱爬出来似的。
    “势均力敌?你还真是敢说。”
    邪眼的视角中,这些由咒力构成的亡者虚像逐渐逼近,l从容不迫地侧身、挥刀、斩首,朝著没有尽头的前方走去。
    “你就在那里么?”他直视前方,流畅地旋刀反握,沿著腋下穿刺而过,而后轻盈旋转,刀尖贴著围拢的恶鬼,尽数斩灭。
    施密特陷入沉默,但l清楚看见杂乱的咒力流势中,出现了一条短暂紊乱的线条。
    “明白了,原来维持这个咒术时,你的本体无法移动。”
    下一刻,使出全力的l化作一道疾影,朝著某个方向急速袭去,接收到某种命令的恶鬼们也瞬间做出反应,从四面八方与他相对而来。
    地面微微震动,但產生的频率却仿佛黑夜中的灯塔,在l的感知中愈发清晰,指引著敌人的方位。
    他就像一条游弋在海洋中的白鯊,流畅而自然地避开了飞袭而来的苍白身影,甚至都不用看它们一眼。
    而望著越来越近的年轻人,施密特终於產生了一丝慌乱。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低吼,断裂的青铜石柱拔地而起,似乎想要打乱l的前进节奏。
    l脸色不变,轻盈跃起,手中的诛赐丸顺势腰斩挡在前进路线上的一切目標。
    而后,他顺势踩在从身下飞过的石柱,借力再次一跃,抬手旋刀,硬生生將一只恶鬼从上至下地贯穿。
    只是他力气大的惊人,在落地跪滑的一剎那,居然轻而易举地拔出嵌入地板的武器,反手斩落前方狰狞的头颅。
    “你是在害怕么,施密特先生?看来你的咒术还无法稳定达成瞬间的释放解除。”
    l的声音不大却鏗鏘有力,他起身继续朝著那团锁定的咒力流势袭去,黑色的身影,如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在密密麻麻的血肉之中剖开一道绵延而细微的裂缝。
    他身形后仰,斜著身子,从半截即將倒下的青铜石柱底部坐滑而过,最后连贯地起身跃起,穿过瀰漫的灰尘。
    同一时间,无数在施密特操纵下的恶鬼,从四面八方朝著半空中的l扑去,层层叠叠,恍若手掌的帷幕。
    它们围靠在一起,就像布满触手的黑色蛛网,迫不及待地想要绞杀位於中心的猎物。
    可面对遮天蔽日的群鬼,l却闭上了眼。
    紧盯陷入绝境的目標,施密特的喉骨轻轻滚动,却隨著瀰漫在空气中的清冷声音,戛然而止。
    尖锐的嗡鸣响起,仿佛流矢带动了空气。
    l手中的诛赐丸,隨著他在空中的轻盈转身,极速抡动,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是数学家们苦心孤诣却求而不得的极致圆环,优美的线条饱含著极致的杀意,毫无阻滯的將与之接触的血肉尽数腰斩。
    满天碎尸中,不败的身姿跃过灰尘。
    他单膝跪地,横握的长刀泛著冷冽的光,优雅地就像是落幕的武士。
    血肉落地的啪嗒声环绕在l耳边,密集的血液从头顶落下,形成一场小规模的血雨。
    l轻轻甩动没有沾染丝毫血渍的长刀,抽动的半截尸体与血液,诡异的將他围绕在一个整齐的圆圈內。
    圈內,一尘不染,圈外,一片猩红。
    ——秘剑·一之太刀·圆转心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