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准信

    第393章 准信
    鏖战了一日。
    傍晚,北兵鸣金,士卒们造饭休整。
    萧弈却不得歇,才下望台,便吩咐道:“把今日的伤亡统计成册给我,再请向监军到大帐。”
    “喏。”
    今日虽再次击退北兵,却又添了两百余人轻伤、三十余人重伤,此外还有十一人阵亡,乃遭箭矢、投石所致。
    只看单日,伤亡並不算多。北兵攻坚,损失显然更大。
    但相较之前,隨著木石、箭矢减少,防御工事损坏,伤亡是逐日递增的。
    且汾阳军中总伤亡已达千人。
    表面上看不出问题,轻伤士卒还能勉强守柵,可事实上,战力已下降了不少。
    一旦伤亡扩大,精锐兵力不足以排布,防线难免出现破绽。
    战场上,胜负趋势並非平缓减员直到无力可用,而是在某一瞬间断崖式地决出胜负。
    再这样下去,萧弈就要被推到断崖的边缘了。
    前期,汾阳军能凭地利、战略,消耗北兵,可今日这份伤亡册是一个拐点,代表著北兵凭著兵力优势,渐渐占据了上风。
    优劣之势,不是凭意志就能扭转的,眼下只有两条路。一则退守石壑隘,借著狭窄地势使北兵的兵力优势无法发挥,但会丧失战场主动权;二则等到援兵,抹平兵力差距,却不知援兵何时到。
    前者为消极防守,后者为主动破局,可选择的权力不在他手中,当由郭威定夺。
    无法做决择,才是最难受的。
    “节帅,向监军到了。”
    “进。”
    向训入帐,执礼道:“节帅,你尚未用饭。”
    “你立即启程,亲赴开封面圣,问陛下要一个確切的时间,援军何日能抵达。”
    “节帅这是?军国大事,朝廷自有定论,岂是我等————”
    “没时间了。”萧弈语气强硬,道:“我军伤亡日增,不能再寄望於不知何日能来的援军。所谓知己知彼”,今“知己”尚不能做到,如何能胜?”
    向训道:“可也许等两日,消息就到了。”
    “不要等”,要做”,把主动权掌控自己手中,而不是一味苦守。”
    “话虽如此,军国大事,纵是陛下也难一言独断,且不说我能否面圣,便是进了宫,陛下如何能即刻决定遣兵。”
    “因为陛下要胜。”萧弈道:“你入京后,除了王朴,谁都不必见,不必理会枢密院、中书门下。只求面圣,告诉陛下,十日之內若无援军音讯,汾阳军则只能放弃武乡原防线,届时,刘崇占据要隘,进退自如,此战大周唯被动防守一途。”
    “节帅,这是威胁陛下啊!”
    “不是威胁,而是事实。自我以下,汾阳军將士全都盼著能大胜,愿为此浴血奋战,但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倘若援军不来,死守武乡原毫无意义,我军必须要有一个准信。”
    萧弈语气强硬坚决,没有带一丝情绪,唯有冷静。
    向训嘴唇嚅了嚅,目光看来,与他对视了一眼,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我这就去,连夜出发。”
    “拜託了。”
    向训郑重一抱拳,转身,大步出了帐,奔向马厩。
    “快!备快马!”
    从此地赶赴开封,全程快马兼程,也得四五日。
    换言之,向训抵达之后,几个时辰內,立即就得派人折返传递消息。
    萧弈知道,郭威做决定很难,偌大的朝廷,调动兵马、粮草,运转起来並不轻鬆。
    但要胜,就得君臣一心,克服万难。
    对朝廷下了通牒,萧弈也就念头通达了,打起仗来不再忧前顾后。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在阎晋卿稟报滚木、礌石、箭矢不足时,表现得尤其明显。
    “节帅,军中滚木、礌石、箭矢的存量恐怕撑不了太久了,我已命辅兵、民夫凿石伐木,日夜输送,也赶不上战场所耗。是否传令节缩一些?”
    “不。”
    萧弈回答得很果断,道:“省些木石箭矢,难免要折损更多的士卒性命,倒不如全力施展,挫北兵士气,使敌攻坚死伤累累,心生畏怯。”
    “可若待到木石箭矢耗尽?”
    “届时自有胜机,你全力输运便是。”
    “是。”阎晋卿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必竭尽全力,不负节帅厚望。”
    战至此时,阎晋卿已经不再提砲击刘崇一事,毕竟刘崇不曾再把大纛压上前过。
    不知不觉中,诸將的想法已经从求胜,转变成了能守住武乡原就不错。
    又守了六日,萧弈眼看军需將尽,而援军消息未至,意识到,也许要弃守武乡原了。
    白天他神色如常,成竹在胸。入夜后却辗转反侧,因心中强烈的不甘而彻夜难眠。
    明知次日还得坐镇中军、紧盯战局,需儘快入睡养精神,但思虑如潮水般涌来。
    横竖无眠,索性披衣起身,登高阜,望敌营,看看是否有袭营的机会。
    月色清寒,遍洒原野。
    炎夏的烦闷,被夜风一吹,消散了许多。
    凭高远眺,数万敌军驻营在眼前,万帐篝火把武乡原点得如同银河,周遭却一片静謐。
    唯有蝉在大声鸣叫,仿佛它据有天地,如刘崇一般不知天高地厚。
    笑刘崇,可自己也不过是浩渺天地、歷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何其渺小。
    寧静的夏夜,忽让人觉得是非成败,也没那么重要————
    不。
    萧弈转念一想,他要的从不是这种超然豁达、胜败皆轻,而是如长剑出鞘的锐气、不死不休的胜负执念。
    思潮翻涌,天人交战,如战场一般激烈。
    忽然。
    “节帅,朝廷使节到了!”
    萧弈一怔,转过身来,只见一点火把的光芒点亮了黑暗的山路。
    他没想到关键的消息会在这个无眠的深夜送到,这让他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眷顾,虽只有一点点,却在心中塑造起必胜的信仰。
    火把的光映照出一张年轻而疲倦的脸庞。
    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眼底却燃著炽烈的兴奋,看起来是很多天没睡,却全无困意。
    是郭威的外甥,郭守文。
    “萧郎!深夜还在登台望敌?”
    郭守文欢呼一声,一病一拐地上前。
    “没寻得袭营的良机,却等到了你,也算值得。”萧弈迎过去的,扶住他,问道:
    ”
    腿怎么了?”
    “没事,夜间奔马,摔了一跤,没摔死就行。”郭守文咧嘴笑道:“旁人没一个能追得上我。”
    “好汉子,经摔打。”萧弈道:“是陛下让你来的?”
    郭守文笑道:“我这次来见萧郎,一路上,总能想起当年隨你先入城取开封的旧事。
    这趟来,终於又能再隨你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闻言,萧弈心中一定,道:“如此看来,要出兵了?”
    郭守文神色严肃起来,咳了咳,沉声道:“翊运忠勇功臣、开国县男、检校太尉、镇军大將军、光禄大夫、汾阳军节度使萧弈接旨。”
    “臣在。”
    “逆贼刘崇,僭號河东,勾结契丹,寇犯疆土。朕承天命,抚有中夏,当振王师,殄灭丑类。以检校太傅、成德军节度使曹英为北面行营都部署,总领禁军诸军,星夜驰援河东,节制汾阳、昭义、建雄三镇节度使,一应军事调度,听其节制;以检校太保、殿前都指挥使郭信为行营副都部署,协理军事:参知政事、三司副使王溥为行营都转运使,总督河东粮储,晋、潞、沁诸州仓廩钱帛、芻粮、民夫,悉听其调发,务保军需无缺,不得迟滯————汾阳军节度使萧弈,忠勇果毅,久镇边隅,今扼守武乡要隘,拒敌有功,著仍领本军,固守待援,俟大军抵境,合兵进击,共破刘逆。凡诸將校,当同心协力,奋勇爭先,有能摧锋破敌、擒斩逆首者,裂土封侯,厚加赏赐;若迁延观望、畏缩不前,军法从事,决不轻恕。”
    “臣领旨。”
    萧弈心里才想到“曹英”这名字有些陌生,很快就想起来,原来是曹威避讳郭威之名改的名字。
    当年他逃出开封,在韦城驛遇见了曹威,之后一同定计北上鄴都。
    换言之,从主帅曹威、副帅郭信、粮官王溥,乃至传旨的郭守文,皆是他的老熟人。
    尤其是以郭信为行营副都部署,其中颇有深意。
    眼下顾不上思虑这些,萧弈首先感受到,是郭威击败刘崇的决心。
    “大军何日能到?”
    “我离京之时,曹节帅已然调动两万禁军开拔,明言七月二十日必至南原。”
    “还有八天。”萧弈略略沉吟,道:“確定?”
    “军国大事,岂敢儿戏?”
    “那好,汾阳军必守到大军抵达。”
    郭守文毅然道:“我麾下还有五百精锐,这两日便至,愿与萧郎共存亡!”
    事实上,朝廷这次兵马调动已经是极快的了,萧弈没有旁的不满,反而对河北形势有所顾虑。
    “陛下可知,耶律阮决意兴兵南下?”
    “当然。”郭守文道:“陛下打算御驾亲征,赴鄴都,直面契丹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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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萧弈不由眉头一皱。
    郭守文却道:“这有何不妥?鄴都乃陛下龙兴之地,亲征契丹,最是稳当。”
    “朝廷如何说?”萧弈问道:“两线作战,以大周目前的国力,如何能支撑?”
    “冯道也是这般问陛下,陛下反叱,否则如何?与契丹求和不成?只有將他们打疼了、打怕了,大周才能安定。”
    “是啊。”
    萧弈隨口感慨了一句,抬眼南望,隱去眼中神色。
    郭守文丝毫未察觉到他的那一丝忧虑,道:“陛下还有口諭,不仅是给你的,还是给北面行营诸將的,此战,不求你们歼敌大胜,能击退刘崇即可。因为陛下將亲自重挫契丹,打贏这场立国之战————最后这句话是我加的。”
    “我等自当披肝沥胆,驱退刘崇!”
    不知不觉间,东边绵延的群山间亮起天光。
    鼓號声打破了寂静。
    又迎来了新一天的战事。
    郭守文的五百精锐抵达,极大的提振了汾阳军的士气,此起彼消,北兵原本渐涨的信心又低落了些。
    五日后,花穠亲自押运了一批粮草及箭矢至大营,萧弈才感到离失败的断崖远了些,当能守到援军主力抵达。
    “节帅,大军已至潞州,三日內能如期抵达战场,但,有一个问题。”
    “说。”
    “营中存粮不过三千八百四十余石,供四千人嚼用半月不成问题。三日后,算上昭义军,便是三万兵马,营中存粮要不了三天便要告罄。”
    援军抵达,难免要休整两三日才能开战,且战事不知要打多久,若大军到了,而粮草不济,非但难以取胜,反倒有溃败之危。
    故而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萧弈道:“朝廷命齐物兄为转运使,他如何说?”
    “王使君已统筹了晋州、潞州的粮仓,共有存粮十万余石,可供暂时支应,再以酬纳法转运粮草————只是,短时间內,要把晋、潞二州的粮食运来,需许多人力、车马,而沁州皆不足。”
    两万禁军听起来不多,每日粮草消耗却是原本的五六倍,再加上运粮的沿途消耗,所费人力、物力便是十倍、乃至二十倍。
    萧弈知花穠既提出难处,必是有带著腹案,遂道:“你可有办法?”
    “来之前,已询问过李先生、闯丘先生等人。”花穠道:“请节帅分兵护粮,抽调一千辅兵,先调潞州近仓的三万石粮。”
    萧弈想了想,咬牙道:“好。”
    花穠推了推滑下鼻樑的水晶镜,眯了眯眼,道:“再请节帅下令,以钱帛征雇民夫,徵调民间车马、独轮车,日给十钱,並给口粮。並於屯留县、沁州设仓库,分段转运。”
    “可。”
    萧弈踱了两步,又道:“但有几点,务必记牢。”
    “请节帅示下。”
    “你务必亲自监督,保证不会有强征摇役、剋扣口粮之事,运粮事急,切勿粗暴,不可弄得怨声载道,民心沸腾。军粮帐目,你务必多加核实,粮官少贪墨一石,將士与民夫们便能多吃一口饱饭。”
    都说事急从权,既要快速运粮,又不想让粮官贪墨、將领虐民,当然不容易,萧弈亦知水至清则无鱼之理。
    但风气只要稍一懈怠,今日事急从权放鬆一点,明日再放鬆一点,等以后想纠正就难了。
    好在,花穠更在意这一点,水晶镜后的小眼睛里满是郑重,一丝不苟地长揖行礼。
    “我始终不曾忘了当初追隨节帅时立下的志向,虽资质平庸,却愿下笨功夫,死死盯此事。既保粮草尽数、儘早速达,亦要杜绝贪墨粮草、苛待百姓。”
    “好。”
    “大军抵达的两三日之內,我等必运粮而至。”
    说罢,花穠起身,迈步而出,背影坚定。
    转眼间,消息传来,曹英的先锋兵马已至沁州城下,不日即可抵达战场。
    而武乡南原上,刘崇的攻势也到了最激烈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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