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甘露殿私语

    甘露殿外的侍卫显然认得她,並未阻拦,只无声地行礼。
    殿內隱隱传来议事的声音,似乎不止秦昊一人。
    林晚在殿门外略站了站,理了理袖口,对迎上来的夏德全淡淡道:
    “烦请通传,哀家有事求见殿下。”
    夏德全躬身进去,片刻后,殿门从內打开,几位身著武將袍服的人鱼贯而出。
    见到她,俱是一愣,隨即纷纷低头行礼,神色各异,目光中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林晚目不斜视,待他们退开,才缓步踏入殿內。
    一股混合著墨香、尘囂与隱隱兵戈铁马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甘露殿內不似长春宫暖阁的慵懒馨香,这里更冷峻,更压抑。
    巨大的军事舆图悬掛壁上,案几上堆著成摞的文书,一旁还立著一副擦拭得鋥亮的鎧甲。
    秦昊就站在那舆图前,背对著她,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常服更衬得他肩宽腰窄。
    他似乎在凝神看著地图上的某处,並未立刻转身。
    林晚停下脚步,看著他宽阔却透著冷硬气息的背影,一时间,先前准备好的说辞竟有些凝滯。
    殿內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音。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一月余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
    下頜线条愈发凌厉,眉宇间带著未散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邃如寒潭,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扫过。
    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復得的物品,带著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林晚在他的注视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指尖微微蜷入掌心。
    “太后今日怎么得閒,到我这里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林晚垂下眼睫,依著礼数微微屈膝:
    “殿下。”
    並未称“哀家”。
    秦昊眸色似乎深了一分,他踱步至案后坐下,抬手示意:
    “坐。”
    林晚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脊背依旧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
    “方才见几位將军出去,可是边疆又有战事?”
    她寻了个话头,声音儘量放得平稳。
    秦昊拿起一份奏摺,並未看她,只淡淡道:“些许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太后此来,不会只是为了关心军国大事吧?”
    他这话问得直接,语气平淡的说道。
    林晚袖中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抬起眼,看向他。
    他正低头批阅奏章,侧脸线条冷硬,日光透过窗欞,在他挺直的鼻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確实有事。”
    她不再迂迴,“方才,左武卫副统领林大有到长春宫求见哀家。”
    秦昊笔下未停,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
    “哦?”
    这般反应,要么是毫不知情,要么是……早已尽在掌握。
    林晚心下一沉,继续道:“他向哀家稟报,言及左武卫统领周泰將军近日频繁调动兵马,安插亲信,排挤原禁军將领,其驻防区域甚至屡有逾越……
    他担忧长此以往,恐生变乱,故而冒死入宫,求哀家示下。”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目光紧锁著秦昊,不放过他丝毫反应。
    然而,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批完了一本奏摺,將其合上,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本。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这种沉默,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令人心慌。
    就在林晚几乎要按捺不住时,他终於放下了笔,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
    “所以......”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太后是信了林大有的话,来向本王问罪了?”
    “哀家不敢。”
    林晚立刻道,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只是觉得,林统领所言若属实,確需殿下留意。
    京畿防务,关乎社稷安稳,牵一髮而动全身。
    殿下整编军队意在强军固国,若因底下人行事操切,引得军心不稳,岂非与初衷相悖?”
    她试图將话说得圆融,既点出问题,又不至於触怒他。
    秦昊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冷笑,又似是別的什么。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敲著桌面,目光却依旧锁著她。
    “军心不稳?”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玩味,“依太后之见,该如何处置?
    撤了周泰?
    还是將那些被调职的旧部,再一个个官復原职?”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带著逼人的气势。
    林晚迎著他的目光,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道:“哀家並无干预具体军务之意。
    只是想著,殿下或可暗中查证林大有所言虚实。
    若周泰確有不妥,小惩大诫、以儆效尤,方能彰显陛下赏罚分明、顾全大局。
    若林大有是危言耸听,或另有所图,亦当彻查,免得有人藉此生事、离间君臣。
    况且哀家已跟林大有说过,他此后一切举动,都可告知哀家。
    同时哀家也会第一时间,將所知消息告知殿下。”
    她把球又踢了回去,还暗示了林大有可能存有的私心。
    同时也点明自己的顺从之心,表明自己和林大有如今的联繫,全是为了套取些许信息。
    秦昊静静听著,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著她,看了许久久,久到林晚几乎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忽然,他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著些许复杂意味的笑。
    “林晚......”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太后”,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是在担心江山不稳,还是……在担心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