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皇太极败走野狐岭

    残阳如血,將野狐岭西麓的荒原浸染得一片淒艷。
    与这壮烈天象相映的,是一支丟盔弃甲、狼狈不堪的队伍。
    皇太极在亲卫营的簇拥下,策马奔逃,耳边是呼啸的北风,更是身后隱约传来的追兵號角与溃兵绝望的哭嚎。
    他紧抿著唇,脸色铁青,往日里沉稳如山的气度,此刻已被一种近乎狰狞的难堪与阴沉所取代。
    每一次马蹄踏在冰冷的土地上,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尖上。
    从盛京誓师出发时,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几乎集结了整个女真一族能征善战的全部力量,加上弟弟阿济格麾下如狼似虎的先锋,足足七万控弦之士!
    旌旗遮天,刀枪耀日,铁蹄踏地之声震动山野,那是足以让任何对手为之胆寒的力量。
    他皇太极,携统一女真各部之余威,挥师南下,意在趁大乾內乱初定、边关不稳之际,一举突破蓟州防线,叩开中原门户,建立不世之功业。
    可如今呢?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身边这群惊魂未定、大多带伤的精锐亲卫。
    再望向身后稀稀拉拉、建制已散,如同被猎犬驱赶的羊群般的溃兵,一股冰冷的绝望与暴怒交织的情绪,几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七万大军!
    那是女真一族多少年积累下的精锐!
    是他在部落联盟中话语权的根本!
    即便他后续能尽力收拢这些溃散的败军,能重新凑齐四万人马都已是邀天之倖,而且必然士气低落,装备残缺。
    一场野狐岭之战,折损近半!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对他威望的致命打击。
    他的心在滴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像返回盛京后將面临的惊涛骇浪。
    那些原本就对他推行改革、集权於汗廷不满的守旧贵族会如何发难?
    那些在战场上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的部族首领们,还会像从前那样敬畏他、服从他吗?
    这次死的,可不单单是底层披甲人那么简单。
    隨军的女真贵族,那些固山额真、梅勒章京,乃至更显赫的宗室,在这一战中损失惨重,尸骨都留在了野狐岭的寒山之上。
    甚至,他自己的兄弟子侄,也有数人殞命於乱军之中,血染沙场。
    这些人在女真內部,皆是地位尊崇的“天潢贵胄”,是建州女真的基石。
    他们的死,所带来的政治连锁反应,远比损失数万兵马更为可怕和复杂。
    他几乎可以预见,盛京那座並不算宏伟的宫殿里,即將掀起的权力倾轧与阴谋风暴。
    死了这么多人,让本就矛盾重重的女真各部,在刚刚实现表面统一后,內部纷爭势必更加尖锐。
    建州女真此前能够压制海西女真及部分东海女真,靠的是绝对的实力,迫使这些部落不得不俯首听命。
    然而,经此一役,儘管各女真部落都派兵参与了由建州女真主导的这场大战。
    但各部落出兵规模不一,损失各异,战后所分得的战利品自然也相差甚远。
    眼下,建州女真虽仍具备压制其他各部联手的实力,却再也难以像从前那样,令他们毫无怨言地唯命是从。
    按照皇太极的估算,如今建州女真与其他女真各部之间的实力对比,已几乎接近五五之数。
    “大贝勒!大贝勒!”
    一个急切而带著惶恐的声音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大贝勒,此刻绝非沉湎於懊悔与忧虑之时啊!”
    范文程的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尖锐,他几乎是在恳求:
    “江志用兵老辣,既已得胜,岂会不派精骑趁势追击?
    我军新败,士气崩溃,若被其精锐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收拢尚有战力的部队,组织起有效的断后防线,交替掩护,儘快脱离险境!
    然后设法与可能前来接应的偏师匯合,稳住阵脚!
    我们……我们得先活下去,才能图谋日后!”
    范文程是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的不是身后可能出现的追兵,而是害怕眼前这位雄才大略、被他视为能够成就霸业的明主,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彻底击垮斗志。
    他范文程背弃故国,投入女真帐下。
    將所有的政治抱负和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皇太极身上,指望著辅佐他开创一代王朝,自己也能青史留名。
    若皇太极就此一蹶不振,或是因此次大败而在內部斗爭中失势,那他的一切梦想,他所有的投资与牺牲,都將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皇太极猛地一震,范文程的话语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驱散了他脑海中那些关於政治后果的纷扰。
    是啊,败了,惨败!
    但现在还不是清算损失、考虑如何面对內部责难的时候。
    若连性命都丟在这荒原之上,或是被江志生擒活捉,那一切就真的完了,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將成为笑谈。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双原本因挫败而有些涣散的眸子,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他环顾四周,迅速判断著形势。
    “范先生所言极是!”
    皇太极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儘管带著一丝沙哑:
    “是我一时失態了。”
    他立刻对身边的亲信將领下达命令:
    “莽古尔泰,你带本部人马,立刻就地组织防御,利用地形,阻滯追兵!
    不必死战,拖延半个时辰即可撤退!”
    “嗻!”
    “阿巴泰,你带人立刻向前,收拢溃兵,凡有建制者,皆由你暂时统辖,向西北方向的黑水河集结!”
    “嗻!”
    命令一条条发出,混乱的溃军开始被注入一丝秩序。
    皇太极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际、吞噬了他数万大军的野狐岭轮廓。
    他的眼中不再是颓丧,而是刻骨的仇恨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冷静的决意。
    “江志……野狐岭……”
    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这一仗,还没完。今日之败,他日必百倍奉还!”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在亲卫的护卫下,向著苍茫的暮色深处疾驰而去。
    败,也要败得有条不紊。
    退,也要退得留有后手。
    真正的梟雄,可以承受失败,但绝不会被失败打倒。
    眼前的狼狈只是暂时的,如何从这惨败的废墟中重新站起,凝聚力量,捲土重来,才是他皇太极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更残酷的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