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黄金家族的荣光

    林丹汗灼灼的目光在眾人脸上逐一停留,帐內一片沉寂。
    “今日在此,我要听真话。”
    他声音低沉,却带著无形的千钧重担,“诸位的心中,想必都已有了衡量。”
    林丹汗的话音在金帐內落下,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帐內短暂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喧譁与骚动。
    诸位台吉、首领们脸上神色变幻,交织著贪婪、恐惧、犹疑与盘算。
    “大汗英明!”
    一个洪亮的声音率先响起。
    只见察哈尔本部的一位年轻台吉,巴特尔,猛地站起身,他脸上带著急於建功立业的兴奋:
    “皇太极那奴酋屡次羞辱我黄金家族,侵我草场,此仇必报!
    如今南蛮子与建州狗咬狗,正是我们长生天子孙重现荣光的大好时机!
    趁他病,要他命!
    联合皇太极,先击退南乾大军,届时辽东肥沃之地,乃至建州故土,皆可图之!
    我部勇士愿为前锋!”
    他的话语充满了草原勇士传统的掠夺激情和对女真的世仇愤恨。
    “巴特尔台吉说得轻巧!”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立刻反驳。
    发言的是来自鄂尔多斯部的老台吉乌力吉,他抚著白的鬍鬚,眼神精明:
    “联合女真?別忘了,皇太极刚刚在盛京城內举起屠刀,连自己的兄弟叔侄都不放过,此等狠戾无情之辈,与他联合,无异於与虎谋皮!
    我们出兵帮他,打退了南乾,他回头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盟友』!”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加重了语气:
    “更何况,南乾此次主帅卢靖,用兵如神,气势正盛。
    我们此时插手,万一……我是说万一,卢靖胜了,那我等岂非凭空为部族招惹来一个更可怕的敌人?
    不如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我等再收取渔利,岂不更稳妥?”
    这番话代表了保守派的担忧,著眼於规避风险和现实利益。
    “乌力吉台吉是老了,胆子也被草原上的老鼠啃光了吗?”
    科尔沁部的使者,巴特尔的侄子索诺木冷哼一声开口。
    科尔沁与建州女真联姻紧密,利益攸关,他自然是主战派。
    “坐观?等到皇太极被灭,卢靖整合了辽东之力,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难道会是我们『亲切友好』的邻居吗?”
    他语带讽刺:“乾人皇帝向来视我草原诸部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他们倾力北伐,正是要一举解决东北边患!
    唇亡齿寒的道理,连草原上的羊羔都懂!
    此刻不出兵相助皇太极,难道要等到卢靖的大军开到我们各自的牧场门口,才想起挥舞马刀吗?”
    索诺木的立场鲜明,直接点出了最大的潜在威胁。
    一个统一强大、再无后顾之忧的乾朝。
    “索诺木使者此言差矣。”
    內喀尔喀五部的一位首领,诺木图,缓缓开口,他的部族与察哈尔、科尔沁都有摩擦,態度更为中立现实:
    “帮助皇太极,我们能得到什么?
    空口白话的承诺吗?
    他如今自身难保,能拿出多少牛羊、铁器、布匹来酬谢我们?
    我的勇士们不能白白流血!若要出兵,必须让皇太极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割让草场,开放互市,交出工匠!
    否则,我部勇士的马蹄,寧愿留在自家的草场上!”
    这是现实派的诉求,强调出兵必须有利可图。
    帐內顿时吵作一团。
    主战派高喊著“黄金家族的荣耀”、“打击南蛮”、“唇亡齿寒”。
    保守派则强调“风险巨大”、“消耗部族力量”、“等待时机”。
    现实派则围绕著“代价”和“利益”爭论不休。
    有人激动地拍著案几,有人冷笑著反唇相讥,更有人沉默不语,暗中观察著林丹汗的脸色。
    金帐之內,烟雾繚绕,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
    林丹汗始终沉默地听著,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从每一张激动或阴沉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巴特尔的热血与野心,乌力吉的谨慎与算计,索诺木的焦虑与坚决,诺木图的现实与贪婪。
    他心中明了,这些爭吵的背后,是各部族基於自身利益的盘算,但同样,也隱藏著对南方那个庞然大物共同的、深层次的恐惧。
    爭论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最高位的林丹汗,等待他的最终裁决。
    黄金家族后裔的威严,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林丹汗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並不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整个金帐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的话,本汗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迴荡在帐內:“巴特尔的勇武,乌力吉的谨慎,索诺木的远见,还有诺木图的精明,都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但是,你们要明白一点!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南乾將领。
    而是一个意图彻底荡平东北,將整个漠南乃至更广阔的草原都纳入其版图的卢靖!
    皇太极若亡,女真这面挡在我们前面的盾牌就碎了!
    届时,我蒙古诸部,就是一盘散沙,如何抵挡挟大胜之威、兵精粮足的卢靖大军?”
    他走到帐中,手指仿佛要戳破帐壁,指向南方:“你们以为坐观就能保全?错了!卢靖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他若胜了,下一个要整合、要征服的,必然是我们!
    草原的生存空间,將被一步步挤压!到那时,我们再想联合,恐怕为时已晚!”
    林丹汗的语调升高,带著一种决绝:“所以,此战,我们必须出兵!
    不是为了拯救皇太极那个奴酋,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为了长生天子孙未来的草场和生存!”
    他最终拍板,做出了那个影响深远的决定:“长生天的子孙,不能坐视猎人清空东面的山林,否则下一个被围猎的就是我们!
    传令下去,集结我们的骑兵!
    科尔沁部既然如此坚决,就让他们去打头阵!
    告诉他们,此战不为拯救女真,而是为了我们草原未来的生存空间!
    大军三日后,兵发辽东!”
    林丹汗的意志已定,爭论就此平息。
    儘管各部心思各异,但在林丹汗点明的共同威胁和黄金家族尚存的权威下,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察哈尔部为中心,向草原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