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魔都阎王,红区的召唤

    宿醉的头痛,像是无数根钢针,在祁同煒的太阳穴里搅动。
    他睁开眼,喉咙干得要冒火,廉价白酒那股辛辣的后劲让他忍不住一阵乾呕。
    窗外,天光大亮,村里的鸡鸣狗叫,混杂著乡亲们下地干活的吆喝声,充满了鲜活气息。
    祁同煒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闭上眼,將全部的意识,再一次沉入那条波澜壮阔的歷史长河。
    如同一头扎进深海。
    瞬间的失重感后,一股截然不同的感受包裹了他的灵魂。
    这是一种混杂著铁锈、血腥和无尽疲惫的冰冷。
    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后,沉淀下来的绝对孤寂。
    祁同煒心中一惊,立刻感知了一下时间流速。
    五年。
    现实世界里,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仅仅过了一天一夜。
    可在这条歷史线上,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当年那个跟著周教官初到魔都,还有些青涩的祁振邦,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是一个让整个魔都地下世界,都闻之色变、如雷贯耳的名字。
    ——阎王。
    这是敌人们在经歷了无数次血的教训后,送给祁振邦的代號。
    两年前,隨著全国的局势日益严峻,周教官和老陈等人先后奉命撤离了魔都。
    祁振邦被委以重任,留了下来,成为了魔都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最高级別负责人。
    他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
    他用祁同煒交给他那些超越时代的刑侦、反间谍、情报网构建的知识,將几乎被破坏殆尽的魔都地下组织,重新捏合成了一个高效、隱秘、如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战斗堡垒。
    祁振邦废除了所有横向联繫,建立了后世才有的单线联络制度,让任何一个联络点的暴露,都不会牵连到整个组织。
    他策划了数次堪称经典的锄奸行动,那些叛变投敌的叛徒,往往在拿到赏金的第二天,就会离奇地暴毙街头,死状悽惨,却找不到任何他杀的证据。
    祁振邦更像一个幽灵,渗透进了法租界、公共租界、甚至在魔都特务机构的每一个角落,將一份份至关重要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往红区。
    校长曾在內部会议上为“阎王”震怒,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剷除这个心腹大患。
    可校长手下的特务连“阎王”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不知道,数次兴师动眾的围剿,最终都变成了自取其辱的闹剧。
    祁振邦,早已成了悬在所有敌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可他也成了一座孤岛。
    就像一个孤独的王者,君临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上。
    祁振邦有无数的下线,却从不与他们见面。
    有最得力的手下,却从不吐露半个字的真实心声。
    除了祁同煒,没人知道他的过去。
    除了祁同煒,没人能分享他的压力。
    五年,如同五百年那般漫长。早已將一个热血青年,磨礪成了一块冰冷、坚硬、除了任务再无他物的钢铁。
    今夜,魔都的夜色一如既往。
    法租界的霞飞路上,霓虹闪烁,靡靡之音,从舞厅的窗户里流淌而出。
    祁振邦站在一栋公寓的顶楼,俯瞰著脚下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
    他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无比孤寂。
    忽然,一阵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三长两短。
    是最高级別的联络暗號。
    祁振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从腰间拔出那支用了五年的白朗寧手枪,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后。
    “谁?”
    “故人,自南而来。”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风尘僕僕的疲惫。
    是自己人。
    祁振邦打开门,一个穿著苦力衣服、脸上画著偽装油彩的精壮汉子,闪身进来。
    人一进来,便从鞋底的夹层里,抠出了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件,双手呈上。
    “先生,西边来的,周教官的亲笔信。”
    祁振邦的心猛地一跳。
    已经快两年了,他已经快两年没有收到周教官的亲笔信了。
    祁振邦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跡依旧是他所熟悉的,挥洒,遒劲。
    信的內容,却让他那张早已古井无波的脸,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信上说,红区的情况很不好。
    错误指挥,导致了第五次反“围剿”的惨败。
    主力部队,遭受了前所未有、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为了保存火种,组织已经决定,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战略大转移。
    放弃所有根据地,去一个遥远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寻找新的生机。
    信的最后,是周教官的召唤。
    “……振邦,此次转移,九死一生。前路漫漫,凶险难测。但我与组织都需要你。你在黄埔所学,你那一身沙场征伐的本事,不该被埋没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望你放下魔都的一切,速归。”
    “我们將要走上一条前所未有的艰险长路。我希望,在那条路上能看到你的身影。”
    信,看完了。
    祁振邦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灯红酒绿的世界,久久不语。
    回去?
    放下魔都这片,他用了五年心血,一手打下的江山?
    放弃“阎王”这个,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代號?
    然后,回到那个吃不饱饭、穿不暖衣,隨时都可能在衝锋路上,被一颗不知从哪飞来的子弹打死的军队里去?
    去走那条所谓的,“前所未有的艰险长路”?
    祁振邦的本能在这一刻是抗拒的。
    他已经习惯了在幕后掌控一切,习惯了用智慧和阴谋去贏得胜利。
    让他重新回到那个用人命去填的绞肉机战场,他本能地感到了排斥。
    手里的信纸,被祁振邦无意识地捏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变成一团废纸。
    他的犹豫,他的挣扎,他的抗拒。
    祁同煒的意识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来自后世、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失望,和一丝瞭然。
    安逸和权力。
    哪怕是这种建立在刀尖之上、与死亡为伴的安逸和权力。
    也同样会腐蚀一个人的血性。
    看来,是时候该自己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