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个应该死去的活人

    第111章 一个应该死去的活人
    少年盘膝坐在那里,在他的眉心上,沁著一点漆黑的龙纹。
    那龙纹並非刺青或外物烙印,而是仿佛从他肌肤之下、骨骼深处自然沁出,色泽幽邃如最深的夜,线条却异常清晰,蜿蜒盘踞,龙首微昂,带著一种睥睨万古的淡漠与威严。
    在这青玉平台瀰漫的暗金光晕与尚未散尽的孽河气息映衬下,那一点龙纹,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此刻在这名少年的身上,清瞿公隱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容貌,不是身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觉。
    还有那声“清瞿”的语调,平淡,隨意,甚至带著一丝刚刚甦醒的沙哑,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被他深埋於记忆最深处、早已陨落、绝不该再被提及的人。
    模糊间,那个人的身影,与眼前这盘膝而坐的少年身影,在清瞿公恍惚的视线中,竟然逐渐重叠、融合。
    他不由揉了揉眼睛。
    定睛再看。
    平台上依旧是那个面色略显苍白、穿著普通修士服饰的瘦削少年,而並非记忆中那道高踞九霄、俯瞰万古的巍峨身影。
    “真是幻觉,我怎么看错了?”
    清瞿公长舒了一口气,將心底那瞬间翻涌的惊悸强行压下,隨即,一股被冒犯、被戏弄的暴怒,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清瞿也是你能叫的?!”
    他冷哼一声,声音冰冷如刀。
    虚空中,微微震盪。
    並非之前镇压奎元时那种山岳崩塌、空间撕裂的狂暴,而是一种更加隱晦、
    更加致命的波动。
    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盪开一圈圈无声的、透明的涟漪,朝著盘膝而坐的方烬,轻轻————荡漾而去。
    此前周行知,便是如此,在这般无声无息的涟漪荡漾过后,消失不见的。
    清瞿公眼神冰冷,等待著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如同周行知一般,被彻底“抹去”,化为虚无。
    然而—
    少年盘坐在那里,丝毫变化都没有。
    那透明的空间涟漪,蔓延到他身前三尺之处,便如同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
    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悄然————消散了。
    连少年的一角衣袂,都未能拂动。
    清瞿公眼皮一跳。
    心底那刚刚压下的惊悸,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不可能!
    自己的权柄,乃是陛下亲授,是源自神朝的规则!
    在这片神朝遗蹟笼罩之地,除非是同为神朝正统、且位阶高於自己之人,否则绝无可能抵挡!
    这少年————怎么可能?!
    惊怒交加之下,清瞿公再顾不得什么风度气度,周身玄色神仪光芒暴涨。
    更加强大、更加凝实的规则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朝著方烬席捲而去!
    这一次,波动所过之处,连平台坚实的白玉地面,都出现了细微的、仿佛被无形力量侵蚀的痕跡!
    然而,少年依旧盘坐。
    不仅未动,那直勾勾盯著清瞿公的眼神还在一点点变冷。
    只是在他额心处,那点漆黑的龙纹,似乎————微微泛起了一抹幽光。
    极淡,如同深夜远山中一点將熄未熄的篝火余烬。
    但就是这抹幽光亮起的瞬间一那席捲而至的、足以將任何禁忌存在都彻底抹消的恐怖规则波动,在触及少年身前三尺之地时,再次————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似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彻底————无效!
    见此场景,清瞿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心头那一直强压著的恐惧,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疯狂撕咬著他的理智!
    权柄————失效了!
    在这神朝遗蹟之內,对自己权柄的失效..
    他强压著心底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惧与混乱,死死盯著那盘膝而坐、眉心黑龙纹幽光微漾的少年,声音因为极致的紧绷与惊疑,而变得嘶哑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你————是谁!?”平台之上,死寂无声。
    只有远处神山山壁上,那些依旧在奋力攀爬的修士们身上偶尔亮起的禁忌法光芒,以及更远处、那高悬於山巔霞光之中若隱若现的神庭虚影,证明著时间並未停滯。
    清瞿公那嘶哑的、充满了恐惧与惊疑的质问,在空气中缓缓迴荡,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盘膝而坐的少年,终於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双眼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瞳孔深处,沉淀著万古的寂寥与淡漠,仿佛看尽了兴衰轮迴。
    他的目光落在清瞿公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嘴唇微动,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却清晰无比:“清瞿。”
    还是那两个字,但语调已无茫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不过万年光景。”
    方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便连小僧————”
    他顿了顿,似乎在適应这个久远到陌生的自称。
    “————都不认得了么?”
    小僧?
    两个字。
    如同九天惊雷,在清瞿公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轰!!!”
    清瞿公踉蹌后退半步,死死瞪大眼睛,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自称————那个语气!
    “不————不!!!”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理智,清瞿公猛地摇头,声音尖锐悽厉:“你不是!你绝不可能是!!!”
    他指著方烬,手指剧烈颤抖:“陛下亲口所言!皇子早已在万古之前,隨檀林一同寂灭!神魂俱散,真灵不存!!!”
    “你————你到底是谁?!竟敢冒充皇子殿下?!竟敢褻瀆神朝正统?!!”
    面对清瞿公歇斯底里的咆哮,方烬脸上的淡漠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看著这位“旧臣”,眼神深处的疲惫似乎更浓了些。
    “呵————”
    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没有回答质问,而是缓缓地、略显僵硬地————站起了身。
    当他完全站直的剎那一“嗡——!!!”
    整个青玉平台,不,是整个神山脚下这片被“神朝”规则笼罩的空间,骤然————共鸣震动!
    平台地面上,那些黯淡的古老纹路,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亮起的不是玄黄或暗金,而是一种幽邃、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漆黑光芒以方烬为中心蔓延,所过之处,清瞿公残留的暗金光晕迅速消融退散!
    清瞿公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空间、与神朝规则之间的联繫,正在被一股更强大、
    更古老、更本质的“存在感”————强行排斥、挤压、剥离!
    仿佛鳩占鹊巢的窃贼,遇到了真正的主人归来!
    “你————你————”
    清瞿公想要催动神仪,调动权柄,却骇然发现,所有的“命令”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回应!
    这片空间的“规则”,仿佛在这一刻,只认那眉心沁著漆黑龙纹的少年!
    只认那个————自称“小僧”的存在!
    方烬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仿佛在感受著熟悉的规则脉络。
    指尖所向,平台边缘,那原本连接著孽河、此刻已然闭合的虚无之处,空间再次————荡漾起来!
    但这一次,荡漾开来的,不再是清瞿公掌控下的镇压波动,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威严的————召唤!
    “该清醒了。”
    方烬的声音平静无波。
    “也让你看看————”
    他目光转向清瞿公,淡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誚。
    “————你口中那早已寂灭”的檀林。”
    “以及————”
    他顿了顿,指尖幽光骤然一盛!
    “小僧那“神魂俱散”的————父皇!”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
    平台边缘,那片荡漾的空间,猛地————洞开!
    出现的,不再是墨色翻涌的孽河!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金色佛光与漆黑罪孽业火交织而成的————汪洋!
    汪洋之中,无数断裂的菩提古树沉浮,破碎的庙宇殿堂飘荡,一尊尊残缺暗淡的佛陀、菩萨、罗汉金身,在光与火的撕扯中缓缓旋转、湮灭——————
    而在那片佛光与业火汪洋的最深处————
    一道背对眾生、高踞於无尽破碎规则之上的————巍峨黑影,缓缓地————
    转过了身。
    然而就在这时空间微微震盪。
    整个世界,仿佛一幅悬掛的巨画,开始————寸寸剥离!
    青玉平台、神山虚影、远处的修士身影、甚至那片刚刚洞开的佛光业火汪洋————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褪色的顏料,从“现实”的画卷上,一片片、一块块地————剥落、飘散!
    露出画卷背后,那深邃无垠、空无一物的————黑暗虚无!
    “这是————?!”
    清瞿公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方烬也微微蹙眉,指尖幽光暂时敛去,抬头望向那剥离的“天穹”。
    就在这黑暗虚无之中一—
    一道温暖、祥和、却蕴含著无尽坚韧意志的金色佛光,从不知名处洒落下来。
    金光之中,伴隨著无数僧人低沉而虔诚的经文诵读声,庄严、肃穆、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从某个佛国净土传来。
    “南无————阿弥————陀佛————”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
    经文声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
    紧接著,在那金光最盛处,虚无的空间,如同幕布般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撕开”。
    一道身影,从那“撕开”的缝隙中,缓缓地————挤了出来。
    周行知!
    那个本该被清瞿公彻底“抹去”的年轻僧人!
    只是此刻的他,与之前截然不同。
    周身那朴素的灰色僧袍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同样布满淡金色裂痕的肌肤。
    但那些裂痕之中,此刻却流淌著温润而璀璨的金色佛光,仿佛有熔化的黄金在他血脉中奔涌。
    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得近乎神圣,双手依旧保持著合十的姿態。
    而在他的身后一虚空之中,一尊庞大而清晰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盘膝而坐的佛陀。
    佛陀身形胖硕,面容圆润慈和,嘴角带著悲悯眾生的微笑,双耳垂肩,一手结印,一手平放膝上。
    虽然只是虚影,却散发著浩瀚如海、纯净无垢的佛性威压,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涤盪所有罪孽。
    这尊胖佛陀虚影的出现,让那片正在剥离的“世界画卷”的崩解速度,都似乎————减缓了一瞬。
    周行知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已无之前的悲悯或复杂,只剩下一种洞彻了某种真相后的————平静,与漠然。
    他目光扫过脸色剧变的清瞿公,扫过神色凝重的方烬,最后,落在了那尊胖佛陀虚影之上,嘴唇轻启,声音与身后虚影的梵唱隱隱共鸣:“檀林————当代佛子,行知。”
    “奉————未来佛”法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万钧之力:“於此————揭破虚妄,护持神朝回归......佛国。”
    一言落下,清瞿公脸色大变,脸上怒意无比,怒道:“区区檀林小僧,也敢覬覦我神朝!?”
    说著,清瞿公一招手,孽河於虚空浮现,无数禁忌从中隱现,朝著周行知抓去。
    周行知双目微闭,低头诵读佛经,在他身后的胖佛陀也同时闭目念经。
    几在同时,虚空中撑开一角,便见千万个僧人盘膝於金光璀璨的大殿,正一同念诵经文。
    那每个人都低声念诵,然而千万人一同念诵,便如同天雷般震响,无形的力量慢慢扩散,所有的虚妄,那所谓的神山也同时溃散,所有人愕然悬浮於一片黑暗,愕然看著眼前的一切。
    而那无数禁忌涌到周行知眼前时,周行知猛地睁眼,一步跨出,整个人变得无比高大,他周身金光璀璨,宛若神明,一把抓住那些禁忌,如同拔河般猛地用力一拽,孽河剧烈颤动起来。
    清瞿公见此,脸色猛地一变,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孽河禁忌,剩余的孽河禁忌迅速回到孽河,便见周行知將手上拽断的那断裂的孽河禁忌丟回佛国。
    “如真?”
    就在这时,一道轻语骤然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黑暗虚无的寂静,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声音响起的瞬间—
    周行知身后,那尊一直盘膝而坐、悲悯微笑的胖佛陀虚影,浑身猛地一震!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祂那双一直微闭的眼眸,骤然————睁开了!
    眼眸之中,再无之前的慈和与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嘴里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与此同时一“嗡——!!!”
    那片刚刚还璀璨夺目、梵唱震天的佛国大殿虚影,连同其中那千万盘膝诵经的僧眾,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瞬间————模糊、黯淡,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那尊胖佛陀的虚影,依旧悬浮在周行知身后,但气息却已截然不同,充满了不安与震动。
    祂瞪大了一双佛眼,死死地、如同要穿透一切虚妄般,盯向了某个方向一盯向了那道一直静立在黑暗虚无之中、眉心沁著漆黑龙纹的————少年身影!
    方烬。
    不知何时,他已经完全站直了身躯,不再是之前盘膝而坐的姿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同样望著那尊突然“活”过来的胖佛陀虚影,脸上带著几分意外与好奇。
    仿佛在辨认一个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故人”。
    见到方烬的瞬间——
    胖佛陀那圆润慈和的脸庞,骤然————扭曲!
    一抹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恐,如同瘟疫般迅速爬满了祂整张脸!
    “你————”
    祂张开了嘴,声音不再是与周行知共鸣时的梵唱,而是化作了一道洪钟大吕般的、震得整个黑暗虚无都微微发颤的巨响!
    然而,任由谁都能清晰地听到,那洪钟般的声音深处,那一丝无法抑制的、
    如同风中秋叶般的————颤抖!
    “你竟然————还活著?!”
    话音落下,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清瞿公猛地转头,死死看向方烬,眼中的惊疑瞬间化为了更深的骇然!
    周行知所化的金色巨人,此刻周身金光也是一阵剧烈波动,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眼眸,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方烬身上,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显然,连他这个“奉未来佛法旨”的佛子,也完全没料到,自己这位师尊,竟然会对眼前这个少年,產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而且,说的是————“还活著”?
    难道————
    就在所有人心中念头急转的剎那—
    那胖佛陀脸上的惊恐,忽然————停滯了。
    祂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庞大的佛身微微前倾,一双佛眼之中,金光流转,如同最精密的法器,將方烬从头到脚、从外到內、从肉身到灵魂————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一祂脸上的惊恐,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恍然、讥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的复杂神色。
    “原来————”
    胖佛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洪亮,却不再颤抖,反而带上了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平静,与冷漠。
    “原来不是活著。”
    祂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弧度,仿佛在嘲笑自己方才的失態,又像是在嘲笑著这位存在的可悲终局。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黑暗虚无的深处,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却又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大笑:“哈哈哈哈!!!”
    “你死了!!!”
    笑声在虚空中迴荡,带著一种宣告般的篤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你確实是死了!!!”
    笑声戛然而止。
    胖佛陀脸上的复杂神色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无情的淡漠。
    祂俯视著下方那眉心沁著漆黑龙纹的少年,声音如同万古寒冰,清晰地迴荡在黑暗虚无之中:“既然已经死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没有等待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回答。
    “死人就应该是死人的样子!”
    胖佛陀最后一句话落下,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般的语气。
    话音未落—
    “嗡!!!”
    祂身后,那原本已消散的佛国大殿虚影,再次————由虚化实,凭空显现!
    而且,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璀璨!
    金光万丈,普照十方!
    那千万个盘膝诵经的僧眾虚影也再次浮现,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低声念诵,而是齐齐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目光如同实质般,匯聚在胖佛陀身上,然后————同步开口!
    “南无——未来佛祖——!!!”
    恢弘、统一、充满了无尽虔诚与力量的梵唱,如同亿万口洪钟同时敲响,瞬间响彻了整个黑暗虚无!
    金光如同实质的潮水,以胖佛陀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席捲!
    所过之处,黑暗退散,虚无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这无边的佛光————彻底净化、同化、纳入那片永恆的佛国净土!
    然而就在这金光即將充斥每一寸空间、將一切都染上佛国色彩的剎那“轰—!!!”
    一声仿佛源自世界最深层、最本源的————震鸣,陡然响起!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
    是规则在哀鸣,是权柄在甦醒,是某种沉寂了万古的、至高无上的力量————
    被强行唤醒、调用时所引发的————天地共震!
    震鸣的源头一是那道一直静静站立、被胖佛陀宣判为“死人”的少年身影。
    方烬。
    他依旧站在那里,微微仰头,望著那尊金光万丈的胖佛陀。
    脸上,再无之前的意外、好奇。
    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仿佛在看待一件————即將被清理的————“错误”。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拨动整个世界“琴弦”般的韵律。
    五指微张,然后————对著身前那片被金光充斥的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
    然而一就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跡之上“轰隆隆隆—!!!”
    原本平静(或者说被金光充斥)的黑暗虚无,骤然————沸腾!
    无尽的、比最深的夜还要浓郁的黑暗,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虚空深处、从某个不可名状的“源头”————疯狂涌出!
    而那黑暗的源头,隱约可见————正是那条象徵著万古罪孽、无尽镇压的————
    孽河!
    但此刻的孽河,与清瞿公召唤时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一条“河”,而更像是一片————“海”!一片无边无际、翻涌著最纯粹黑暗与罪孽的————禁忌之海!
    “吼—!!!”
    “呜——!!!”
    “桀桀桀—!!!”
    无数比之前更加狰狞、更加恐怖、气息更加古老与疯狂的禁忌阴影,从那黑暗的孽河之海中呼啸而出!
    它们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又像是终於等到了真正的主人归来,带著一种毁灭一切的欢愉与疯狂,化作一股比佛光金潮更加磅礴、更加暴戾的————黑暗洪流!
    朝著那充斥天地的璀璨金光————狠狠撞去!
    “嗤嗤嗤—!!!”
    金光与黑暗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仿佛水火相侵的消融之声!
    那原本无往不利、仿佛能净化一切的璀璨佛光,在这蕴含著神朝最深层、最本源力量的黑暗孽河冲刷之下,竟然————开始节节败退!
    金光被压制!
    佛国虚影在颤抖!
    千万僧眾的梵唱声中,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胖佛陀那圆润慈和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清晰的————凝重。
    祂那双俯瞰眾生的佛眼,死死盯著下方那道只是轻轻一划、便引动整个神朝最深禁忌力量的身影,眼底深处,终於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一个“死人”————
    他竟然————还能调用这种程度的力量?!
    “哗啦啦—!!!”
    黑暗的孽河洪流,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地冲刷著这片被佛光占据的“世界”!
    每一次冲刷,金光便黯淡一分!
    佛国的疆域,便后退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