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密信

    第114章 密信
    暖阳高掛,一个络腮鬍的马夫驱车抵达了宫城外。
    马车並不起眼,拉车的也只是两匹寻常的栗色駑马,但车厢侧壁上,却鐫刻著一个极其微小、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的暗纹。
    那是一只眼睛半闔的龙首,口中衔著一盏样式古朴的灯。
    这是“掌灯人”內部,极高权限者出行时,才会使用的隱秘標识。
    停泊好马车,马夫將韁绳隨手丟给迎上来的御林军统领,便弯腰从车辕下摘下一张木凳,放在地上,然后轻轻打开了车门。
    “尊者。”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发自內心的恭敬:“到了。”
    一只穿著深青色云纹锦靴的脚,踏在了木凳上。
    紧接著,一个披著大青袍的中年男人,微微弯腰,从车厢內钻了出来。
    他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眼前巍峨肃穆的宫城门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轻轻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
    尊者吐出简单的一个字,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马夫立刻躬身应是,落后半步,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径直朝著那扇缓缓打开的宫门走去。值守的御林军將士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他们。
    刚一进宫城,一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小太监便小跑著迎了上来,他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只是匆匆行了一礼,便低眉顺眼地在前面引路。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却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迴响。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临近御花园那繁花似锦的月亮门洞,一队气息沉凝的禁军突然无声地横移一步,拦在了络腮鬍马夫的身前。
    为首的校尉对著尊者抱拳躬身,声音刻板:“陛下有旨,只宣尊者一人覲见,请尊者见谅。”
    尊者微微頷首,对此並不意外。他侧头对身后的马夫淡淡道:“在此等候。”
    “是。”马夫低头应命,如同钉子般站在原地,不再前行。
    尊者则跟著那名小太监,独自一人,步入了御花园。
    刚踏进园子没几步,一阵爽朗的笑声,便穿过假山花木,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尊者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隨即又迅速舒展开,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他绕过一丛开得正艷的牡丹,穿过一道爬满紫藤的廊架,终於看见了那位发出笑声的“陛下”。
    此刻的这位大隆王朝的至尊,並未穿著那身象徵无上权威的明黄帝袍,而是一身简便的玄色常服,袖口甚至沾了些许木屑。他正半蹲在一个木质方盒子前,聚精会神地摆弄著。
    那木盒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镶嵌著一些亮晶晶的金属片和彩色琉璃,正面则是一个圆形的、刻满了奇怪符號和指针的盘面。
    苏文镜刚一走近,还未及行礼一“咔噠!”
    一声轻响从木盒內部传来。
    紧接著,木盒上方一个小巧的阁楼状木门猛地弹开,一只做工精巧的木质小鸟,从里面“啾”地一声跳了出来,站在一根细铜丝上,朝著前方连连点头。
    “咕嘰————咕嘰————咕嘰————”
    木盒內部隨之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本就面带笑容的陛下,更是抚掌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新奇与愉悦:“哈哈!妙!妙啊!这夷人的玩意,倒是真有意思!竟能自行跳鸟报时?”
    在这位陛下的身边,此刻还侍立著一个身形极为壮硕的男人。
    此人身高近乎九尺,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他並未穿著官服,而是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
    听到陛下发问,这壮汉笑著拱手,声如洪钟:“回陛下,这在那些西海夷人那边,叫做钟錶”。据说在他们那儿,稍微富贵些的人家都用这个看时辰,比滴漏、日暑精准方便得多。臣此番出海,见这玩意精巧,觉得陛下或许会感兴趣,便给一起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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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闻言,笑著拍了拍那壮汉粗壮如树干的手臂:“好!这等奇技淫巧之物,看看无妨,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直到这时,陛下似乎才“终於”注意到了已经走近、並安静肃立在一旁的苏文镜。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眼底的愉悦並未完全散去,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尊者身上,语气隨意道:“哦?苏爱卿来了?可是为了那边”的事?”
    尊者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礼:“臣,苏文镜,叩见陛下。”
    “免礼吧。”
    尊者苏文镜依言起身,却没有立马再次开口,而是意有所指地望向皇帝身侧那身形壮硕如铁塔的大汉。
    皇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上那丝因钟錶而起的轻鬆笑意淡去了些。
    他摆了摆手,对身侧那大汉道:“你先回去吧,这夷人之物,朕改日再细赏。”
    “是,臣告退。”
    那壮汉乾脆利落地抱拳躬身,又朝苏文镜微微頷首示意,然后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稳,甲叶摩擦声渐行渐远。
    待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御花园的曲径深处,皇帝脸上的表情已彻底收敛,恢復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他弯腰摆弄著那个还在发出“咕嘰”声响的钟表木盒,语气平淡无波:“现在,可以说了吧。”
    苏文镜垂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寧州那件事,没成。”
    “哦?”皇帝似乎並不意外,隨意拨弄了一下那钟錶上的指针,头都没抬:“在大隆境內,连朕的圣旨都没成事————看来那前朝余孽,倒是颇有几分本事,藏的也够深。”
    “不仅如此。”
    苏文镜继续道,语速不变,却让御花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徐在野————
    死了。”
    “咔嚓。”
    皇帝拨弄指针的手指,猛地顿住。
    细微的机括声响起,似乎是那精巧的木质小鸟正要再次弹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卡在了半途。
    皇帝终於抬起了头,脸上首次出现了清晰的诧异,那双平素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次寧州的事,你把任务交给了他?连他都————失败了?”
    苏文镜从怀中摸出一份密信,双手呈了上去。
    皇帝缓缓直起身,不再看那奇巧的钟表。他接过密信,拆开封缄,目光沉静地扫过其內容。
    起初,他的表情尚算平静,仿佛在阅读一份寻常的边关急报。
    但很快,那平静的湖面便被投入了巨石。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捏著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过俄顷,皇帝阅毕。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斥,只是猛地將手中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信笺,狠狠甩在了苏文镜的脸上!
    纸页拍击面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御花园中格外刺耳。信纸隨即飘落在地,沾染了尘土。
    “滚出来!”
    皇帝的声音冰冷彻骨,如同腊月寒风,刮过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文镜身后的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摇曳”起来!
    光线扭曲,景物模糊,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如同从天市中被强行“挤”出,悄然浮现。
    正是那尊“提灯人”!
    这尊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此刻在那位玄服帝王面前,竟微微低垂下了它那通常笼罩在阴影中的头颅,姿態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恭敬”。
    皇帝目光如电,钉在提灯人身上,命令简短而不容置疑:“把徐在野放出来。”
    提灯人依言而动,它那张嘴巴,缓缓张开,没有声音,却有一道柔和的“光”,如同潺潺溪流,从它口中缓缓“流”出。
    那光並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它流淌到御花园铺著青石板的地面上,並未散开,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蠕动、凝聚,最终勾勒出了一道模糊的的人形阴影。
    那阴影极其淡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依稀能看出徐在野生前的轮廓,却没有任何实体,也没有任何气息,就像最后一抹即將彻底消散於天地间的“印记”。
    皇帝看著眼前这道脆弱的阴影,眉头皱得更深。
    他只是对著那阴影,沉声吐出了三个字,仿佛在颁布一条不容违逆的天条律令:“活过来!”
    三字既出,言出法隨!
    “嗡!!!”
    整个御花园,不,是整个宫城深处,甚至可能是大隆王朝所系的某些不可知之地,无数隱秘且蕴含著磅礴伟力的“密仪”与“禁忌法阵”,在这一刻被同时触动、唤醒、嵌合、疯狂运转!
    御花园上空的天光骤然暗沉,仿佛有无形的巨手遮住了太阳。
    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物质感。虚空中,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线条,它们纵横交织,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法阵轮廓,將那道阴影笼罩其中。
    紧接著,更为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一在那法阵的中心,虚空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熔炉。
    无数肉眼可见的、散发著微光的“基础物质”从四面八方、从虚空中被强行抽取、匯聚而来!
    它们在那些符文线条的引导下,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进行锻造,迅速组合、
    拼接、生长!
    骨骼、筋肉、血管、皮肤————一具完整的、与徐在野生前一般无二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虚空中“编织”而成!
    不过数息时间,一具栩栩如生、甚至连眼角细微皱纹都一模一样的“徐在野”肉身,便已彻底成形,悬浮於法阵中心,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就在肉身成型的剎那——
    地上那道一直安静摇曳的阴影,仿佛受到了本源的召唤,猛地“抬起了头”
    。它不再犹豫,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阴影如同归巢的倦鸟,毫无阻碍地“融入”了那具新生的肉身之中。
    “嗡————”
    法阵的光芒达到了顶点,然后骤然收敛、消散。御花园上空的天光重新恢復正常,粘稠的空气也恢復了流动。
    一切异象平息,仿佛刚才那逆转生死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剩下那个“人”,静静躺在地上。
    他的胸口,开始了极其缓慢、但確实存在的————起伏。
    他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
    然后—
    在皇帝与苏文镜的注视下,在提灯人沉默的陪伴中,在御花园依旧馥郁却仿佛沾染了別样气息的花香里————
    徐在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初时是一片茫然与空洞,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但很快,茫然褪去,属於“徐在野”的理智与记忆,如同潮水般迅速回归、
    填充。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皇帝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著九天雷霆的脸上。
    他嘴唇囁嚅,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气流声。那双刚刚恢復神采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玄服帝王的身影,迷茫、恐惧、以及源於灵魂本能的亲近与依赖交织在一起,最终凝聚成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气音:“父————皇————?”
    这声呼唤,轻若蚊蚋,却仿佛耗尽了这具新生躯体所有的力气。
    然而,皇帝却仿佛没有听到。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徐在野一眼,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落在了垂手肃立的苏文镜身上。
    那张俊朗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先前因密信而起的怒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第一件事。”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般的质地,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在御花园的空气里,不容置疑,更不容违逆。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通缉那名叫方烬的少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確、也最具说服力的措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此人乃前朝之余孽,阴蓄异志,包藏祸心。近日寧州异变,禁忌动盪,皆系此獠所为,其罪罄竹难书,更擅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著令各州、府、县,及掌灯人”所属各部,全力缉拿,凡有发现其踪跡、或提供確凿线索者,重赏!凡有能取其首级者————封侯!”
    “务必————”
    皇帝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在苏文镜肩头:“杀之。”
    “第二件事。”
    “令玄甲军主將,解除一切休整、轮换,全军进入最高战备,於西境大营待命。”
    “粮秣、军械、阵图、隨军修士————一应所需,由枢密院、户部、工部及掌灯人”协同,三日內务必齐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文镜,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蕴含著金戈铁马、
    山河震盪的决绝:“不日————”
    “朕,要亲率玄甲,討伐西天!”
    “西天”二字出口的瞬间,御花园中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响!
    那些盛开的鲜花似乎都瑟缩了一下,连那只被卡在钟錶里的木质小鸟,都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规则层面的恐怖威压,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吱嘎”哀鸣。
    苏文镜似早有所料,並不意外,躬身应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