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四十四)

    骨刺缩回体內,镰刀臂断裂脱落,那层可怖的红白薄膜像是剥落的蛇皮般一片片脱落。
    但“归位”的终点......令人窒息。
    因为它们体內已经没有足够的“正常组织”来完成重组了。
    当秩序强行將变异细胞还原为原始状態时,那些被病毒彻底改写的基因链直接崩溃。
    三只变异体在金光中安静地碎裂,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
    如同沙雕被海浪抹平般的......寂灭。
    “呼......”
    星期日吐出一口浊气。
    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更亮了。
    那种亮,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於触碰到了属於自己的开关。
    “再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
    双手合十,如同虔诚的祈祷者。
    “秩序第三律。扩域。”
    金光从他的身体中心炸开,如同一颗微型太阳在走廊中诞生。
    衝击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舱门,穿透了那些躲在暗处准备伏击的变异体。
    吱嘎嘎嘎——吱嘎——吱......
    嘶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又一个接一个地戛然而止。
    整整持续了十五秒。
    当金光消散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了五个人,以及满地的灰白色粉末。
    寂静无声。
    “帅。”
    ?星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你现在可以改名叫星期一了。周一上班的那种,专治各种不服。”
    星期日微微欠身。
    “感谢?星小姐的好意,我还是喜欢星期日这个称呼。”
    “不过下次,还请提前告知敌人的数量。五十一只,对现在的我来说......稍微有些吃力。”
    星周围的空气刚刚恢復正常的流动,眾人身上的战术终端便同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滴——
    ?星低头看向腕间的全息屏幕。
    一条新的通讯请求正在闪烁。
    频道来源......星际號內部通讯网络。
    “还有活人?”
    星凑了过来。
    ?星皱著眉,手指悬在接收键上方,迟疑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滋滋......”
    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终端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虚弱,气息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往外挤。
    “嘿......”
    “你终於来了。”
    停顿。
    伴隨著一阵粗重的、几乎可以听到肺叶摩擦声的喘息。
    “我们......一直在等你呢。”
    ?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
    男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诡异的亲切感,像是在邀请一位老朋友参加一场久违的聚会。
    但那亲切感的底色,却浸透了某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扭曲。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
    又一阵剧烈的喘息。
    “......或许能一起逃离这个星球。”
    通讯结束。
    没有等待回復,单方面切断了连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逃离这个星球?”
    三月七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满满的困惑。
    “亚空障壁已经启动了,整颗星球都被存护的力场封得死死的。就算给他一艘曜青旗舰,也冲不出那层金色的罩子。”
    “他说我们。”
    星注意到了关键词。
    “他说的我们一直在等你、加入我们......这个我们是谁?还有其他倖存者?”
    “或者说......”
    ?星靠在烧焦的墙壁上,双臂抱胸,金色的瞳孔半眯著,像是一只在权衡猎物价值的猫科动物。
    “他口中的我们,早就已经不能用倖存者来形容了。”
    “你的意思是......”
    “被感染者。”
    昔涟轻声接过话头。
    “他的语气,他的措辞,包括那种邀请的口吻......都带著一股被猩红病疫侵蚀后特有的、扭曲的友善。”
    “就像西泽日誌里记录的那个迈克一样,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好过,实际上已经彻底疯了。”
    “但他还能操作通讯设备。”
    星期日指出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这说明他的大脑皮层尚未被完全改写。他还保留著一部分认知能力和操作技能。”
    “半疯半醒。最棘手的那种。”
    ?星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到底是在求救,还是在设饵......”
    话音未落。
    终端再次响了。
    这次,接通的频道里传来了两个声音。
    第一个,依然是那个虚弱的男人。
    第二个——
    一道清晰的、果断的、带著浓重疲惫感的女声。
    女声先开口。
    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压抑著的、隨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凯西?”
    “经歷了7號研究小组那件事之后......你居然还活著?”
    短暂的沉默。
    “怎么做到的?”
    被称为“凯西”的男人发出了一声低笑。
    那笑声里掺杂著明显的液体搅动声。大概是血,或者別的什么更粘稠的东西,正在他的气管里翻涌。
    “我现在的状態......”
    咳嗽。
    能听到有什么东西被他咳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金属地面上。
    “......就是我所能达到的最好状態了。”
    “我感觉......从未如此好过!”
    他的声音在说出“好过”两个字时突然拔高,带著一种癲狂的欢愉。但那欢愉极其短暂,下一秒就被另一轮更加猛烈的咳嗽所吞没。
    女声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
    大概是已经见惯了这种被病毒扭曲后的“乐观”。
    她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需要你的猩红数据密码。”
    语气冰冷,公事公办。
    “那份数据。关於猩红病疫核心基因序列的完整解析报告。你在撤离实验室之前没有上传到公共伺服器。”
    “而且我知道,你把加密终端落在了飞船的某个地方。”
    “告诉我在哪。”
    “別把这件事搞砸了,凯西。”
    嗡——
    通讯中断。
    乾脆利落,如同手术刀切断缝线。
    没有告別,没有多余的寒暄。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头顶上方某根断裂的管道还在滴著不明液体,滴答,滴答,如同一座走得极慢的钟。
    ?星盯著终端上已经熄灭的通讯图標,灰色的长髮垂落在眼前,遮住了半张脸。
    “猩红数据......核心基因序列的完整解析报告......”
    她低声重复著那个女人的话。
    “落在了飞船的某个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那片被蓝白色鬼火照亮的废墟。
    “看来这艘破船上,还真有好东西。”
    “两个人。”
    星期日冷静地梳理著信息。
    “一个叫凯西的男性,7號研究小组的成员,已被感染但仍有部分意识。另一个身份不明的女性,语气干练,掌握著相当的权限,正在寻找凯西遗落在飞船上的加密数据。”
    “这个女人......还没疯。”
    ?星补充道。
    “她的措辞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没有被病毒侵蚀的跡象。她要么免疫,要么找到了某种抵抗的方法。”
    “而且她需要那份数据。”
    昔涟將一缕湿润的粉发別到耳后。
    “需要得很急。急到顾不上关心凯西的死活,上来就要密码。”
    “说明那份数据里,藏著某种关键的东西。关键到可以改变整个局面的东西。”
    “猩红病疫的核心基因序列......”
    三月七歪著头想了想。
    “如果能拿到完整的基因序列解析,理论上就能找到病毒的弱点,甚至......研发出疫苗?”
    “想多了。”
    ?星摇了摇头。
    “命途因子层面的瘟疫,不可能用普通的生物学手段去对抗。但那份数据至少能告诉我们,这个病毒的原始码长什么样。知道了原始码,就有可能找到它的漏洞。”
    “就像银狼破解程序一样?”
    “差不多。只不过这次要破解的,可能比任何程序都要复杂亿万倍。”
    ?星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去找那个加密终端。”
    “凯西把它落在了飞船上——既然这个消息能通过內部通讯网传播,说明终端应该还在某个有电力供应的区域。”
    “星期日,你能定位信號源吗?”
    “给我三十秒。”
    星期日闭上眼睛,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动。秩序的金光在他指间流转,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扫描著这艘巨舰残骸中每一个还在运作的电子设备。
    “......找到了。”
    他睁开眼。
    “信號源在舰体中段偏下方——大概是c-12甲板的某个实验室里。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八百米。”
    “中间隔了六道隔离闸门,其中两道处於完全封闭状態。”
    “还有......”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
    “那个区域的生命体反应很密集。比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镰刀臂加起来还要多。”
    “多......多少?”
    “至少......三百。”
    ?星將这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颗酸涩的果子。
    “凯西。”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到底是人,还是鬼?”
    没有人回答她。
    海风从舰体的裂缝中灌入,带著咸腥和焦糊混合的气息,將每个人的头髮吹得凌乱。
    星际號残骸的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像是这头钢铁巨兽正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
    “管它是人是鬼。”
    星拍了拍?星的肩膀,炎枪往肩上一扛。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星抬眼看了看星那张毫无畏惧的脸,忍不住勾起嘴角。
    “走。”
    踏入星际號內部甲板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如同实质化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塞满了胸腔中每一寸空隙。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走进了一座已经停止运转、却依然保持著生前姿態的钟表內部。
    所有的齿轮都静止在它们最后的位置上,但你清楚地知道。只要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一下发条,这整座机器就会重新咆哮起来。
    走廊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些已经碎裂了一半的应急灯管。
    它们发出昏黄到近乎腐烂的光芒,每隔几秒就会抽搐般地闪烁一下,在墙壁上投射出忽长忽短的阴影。
    而在那些阴影的间隙里,到处都是火焰。
    跟之前在舰桥看到的蓝白色反应堆火焰截然不同,这些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在燃烧某种有机物。
    它们贴著墙壁蔓延,从通风管道的缝隙中吐出信子,在走廊的拐角处匯聚成一团团明灭不定的篝火。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口滚烫的砂砾。
    “这火......有点不对劲。”
    昔涟走在队伍中间,她將手掌伸向最近的一簇暗红火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著那摇曳的光。
    “普通的火焰具有记忆。木头记得自己曾是树,煤炭记得自己曾是森林。燃烧的本质,就是將过去释放成光和热。”
    “但这些火......”
    她收回手。
    “空的。”
    “跟外面那些鱼和海草一样,一片空白。”
    “它们在燃烧,却没有任何可供燃烧的过去。”
    “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
    ?星没有接话。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星期日提供的坐標引导上。
    c-12甲板。距离越来越近。
    走廊两侧的舱门大多紧闭。偶尔有一两扇半开著的,从门缝里能看到內部一片狼藉的景象。翻倒的桌椅、破碎的设备、乾涸的暗色痕跡。
    以及偶尔闪过的、某种直立生物的残影。
    ?星每次用余光捕捉到那些残影的时候,它们都恰好消失在视野的边缘。
    像是故意的。
    像是在跟他们玩捉迷藏。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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