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保佑姐姐

    周六的清晨,南江市的天空放晴。
    车辆穿过喧闹的市区,驶入了幽静的老城区。
    熟门熟路的拐进一处院落,停在那扇大门前。
    这次回老宅,气氛和上次大不相同。
    刚进门,苏唐就敏锐的察觉到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名为相亲的尷尬。
    客厅里除了正襟危坐的老爷子,还多了一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妇女。
    那是艾嫻的一位远房表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当红娘。
    据说方圆五公里內的单身狗要是被她盯上,都得被拉去配个种。
    而在表姑身边,坐著一个青年。
    “哎,小嫻回来啦!”
    表姑一见艾嫻,立刻像见了亲闺女一样迎了上来。
    她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博文,赵博文,也是学计算机的。”
    青年站起身,露出了一个笑容:“你好,艾小姐。”
    艾嫻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十分大气。
    她並没有伸手,双手依然揣在兜里。
    气氛瞬间冷了两度。
    “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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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姑赶紧打圆场,拄著拐杖站起来:“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午饭摆在圆桌上,菜色丰盛。
    席间的话题,始终围绕著两人展开。
    “小嫻啊,博文这孩子有上进心,刚回来就在市中心买了房。”
    表姑一边夹菜一边疯狂暗示。
    赵博文也適时的展现出自己的见解:“南江虽然安逸,但对於我们搞技术的来说,天花板还是太低了,以你的能力,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发展。”
    艾嫻终於抬起头,眼眸微微眯起。
    苏唐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到身边的气压正在急速下降。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赵博文见聊工作没反应,便转换了策略,试图从生活入手:“艾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我这个人呢,也没什么別的爱好。”
    艾嫻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就是喜欢给我弟弟花钱。”
    “咳...”
    苏唐差点被排骨噎住。
    全桌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艾嫻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苏唐的椅背上:“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带到大的,感情深得很。”
    “理解理解,姐弟情深嘛。”
    赵博文点头,试图展现自己的包容:“有个弟弟挺好的,以后家里也热闹。”
    “是挺热闹的。”
    艾嫻翘著腿,双手交叉:“以后我弟弟要读大学,现在的孩子开销大,学费生活费我得包了吧?”
    赵博文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应该的,长姐如母嘛。”
    “等他毕业了,年轻人心气高,肯定要创业。”
    艾嫻掰著手指头算帐:“启动资金我得给,少了拿不出手,多了我也得凑,对吧?”
    赵博文端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再然后,就是要结婚。”
    艾嫻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现在的女孩子眼光都高,我得给他在南江市中心买套婚房,还得配辆好车。”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哦对了。”
    艾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补充道:“我弟弟这样的,娶回家的姑娘肯定也不是普通人,还得给他存一笔彩礼。”
    赵博文看著眼前这个清俊的少年,脸色已经从尷尬变成了惊恐。
    苏唐看著碗里的排骨。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配合一下姐姐的表演,比如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
    但他实在做不到。
    只能默默的把那块排骨啃得乾乾净净,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以此来证明自己確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艾小姐,你这是...”
    赵博文的声音有些乾涩:“是不是太溺爱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弟弟培养成才,让他过上好日子,至於我的另一半...”
    艾嫻挑了挑眉,声音压迫感十足:“不仅要能养得起我,还得能接受我拿著家里的钱去贴补我弟弟,毕竟,弟弟只有一个,老公可以隨便换,你说对吧?”
    哐当。
    赵博文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表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连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此时也忍不住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搐。
    午饭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赵博文像屁股上著了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艾家老宅。
    连那句下次再约都没敢说,生怕被这个可怕的女人抓去给弟弟买房。
    “胡闹!”
    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终於忍不住了。
    表姑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她看看一脸铁青的老爷子,又看看那个还在慢条斯理喝茶的艾嫻。
    最后乾笑两声,抓起包就溜了:“我就先走了啊!”
    隨著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饭厅里只剩下了爷孙三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嚇人。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老爷子手指都在哆嗦:“人家小赵条件多好,名牌大学毕业,工作又体面,被你几句话就嚇跑了!你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我说的都是实话。”
    艾嫻一脸悠閒:“现在的扶弟魔市场行情不好,我得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人家以后觉得我骗婚。”
    “你…”
    老爷子被气笑了:“你怎么不让他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你弟弟?”
    “如果他真能摘下来,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艾嫻淡定回击。
    老爷子指著艾嫻,手指在半空中点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这丫头,越是跟她硬著来,她就越是一身反骨。
    “行了,我也吃饱了。”
    艾嫻站起身:“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带苏唐回去了,他下午还要写卷子。”
    “站住!”老爷子喝了一声。
    他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復了一下即將爆表的血压。
    然后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旁边的苏唐身上。
    原本凌厉的目光,在触及他的瞬间,终於微微缓和了一些。
    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然看著还是有些清瘦,但精气神比上次寿宴时好了不少,再没那种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
    “不错,比上次结实多了,看来小嫻把你养的还不错。”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跟我进书房,有话和你说。”
    苏唐愣了一下。
    艾嫻眉头一皱:“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去你的!”
    老爷子挥了挥手,一脸嫌弃:“去给你奶奶上炷香,陪她说会话,回来一趟连祠堂都不进?”
    艾嫻有些烦躁的站在原地,看著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迴廊尽头的背影。
    书房在老宅的深处。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这里的陈设和外面截然不同,四面墙上全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各种典籍。
    这是一种能让人心瞬间静下来的味道。
    老爷子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唐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不用这么拘束。”
    老爷子慢悠悠的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苏唐面前。
    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们家虽然算不上豪门,但也勉强是个书香门第。”
    老人的声音很直,带著一股子旧时代家长的固执,没有半点拐弯抹角:“你妈妈的事情,风言风语的,我听说了不少。”
    说著,他指了指身后的这栋老宅子,又指了指院子里的陈设。
    “不管是你妈妈以前那些烂帐,还是现在的情况,说实话,我不喜欢,也不看好。”
    苏唐低著头,看著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他知道,在老一辈人的眼里,母亲未婚生子,后来又带著孩子改嫁,確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但是…小嫻喜欢你。”
    老爷子有些疲惫的揉揉额头:“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对谁这么上心过,既然认了你当弟弟,还要带你回来认门,那就是真的把你当自家人了。”
    “我知道。”
    苏唐轻声开口:“我確实给姐姐添了不少麻烦。”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那口气里,似乎包含了很多无奈。
    “小嫻的爸妈闹得凶,那个家早就散了。”
    老爷子手指摩挲著杯沿:“她那个爸妈是混帐东西,把家搞得乌烟瘴气的,害得这孩子从小就不跟家里人亲近。”
    此刻,这个老人並不威严。
    他身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突然间就泄了个乾净。
    只是像个普普通通的、担忧著孙女未来的老人。
    老爷子拉开书桌的抽屉,在一堆文件中翻找了一会儿。
    最后,他拿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放在桌面上推给苏唐。
    照片的边缘磨损严重,似乎是经常会拿出来看的样子。
    “我都快想不起来,小嫻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苏唐低头看去。
    照片里是一个很小的姑娘,扎著两个羊角辫,骑在一个老人的脖子上。
    那时的艾嫻大概只有四五岁,脸上掛著灿烂得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手里还抓著一串糖葫芦。
    而那个被她骑在脖子上的老人,笑得一脸褶子,满眼都是宠溺。
    那是年轻时的老爷子。
    “这是她四岁的时候。”
    老爷子把照片递给苏唐,嘴角也不自觉的带上了一抹笑意:“那时候她多爱笑啊,天天缠著我要骑大马,要吃糖葫芦。”
    苏唐怔怔的看著手里的照片。
    很难將照片里那个笑得甜甜的小糰子,和现在那个总是冷著脸的艾嫻联繫在一起。
    “后来家里出事了,她就不笑了。”
    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像个刺蝟,谁碰扎谁,连我这个老头子也不例外。”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苏唐。
    “我有好几个孙女,逢年过节这屋子里能坐满人,一个个嘴都甜,爷爷长爷爷短的。”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自嘲的笑了笑:“但最放心不下、最惦记的,也就是小嫻了,她太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这也是为什么老爷子,看著孙女这么些年一个人就急得不行,总是催著孙女相亲的原因。
    不指望她嫁个多么有钱的人家,也不指望她去光宗耀祖,只希望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著。
    別等哪天自己两腿一蹬走了,这世上连个真正懂她、能陪著她的人都没有了。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唐啊。”
    老爷子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郑重:“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係,但我今天托个大,拜託你一件事。”
    苏唐立刻站起身:“爷爷您说。”
    “坐下,坐下。”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
    “我看得出来,自从你来了之后,她整个人比以前软了很多。”
    老人看著苏唐,眼神里带著某种期许:“以后...你想办法让她多笑笑,多陪陪她,別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苏唐看著眼前这个满头白髮的老人。
    他突然明白了艾嫻那股子彆扭的温柔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是一脉相承的。
    用最强硬的方式,去爱著身边的人。
    “我一定会的。”
    苏唐没有说太多漂亮的场面话,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只要姐姐不赶我走。”
    老爷子定定的看了他几秒。
    隨后,他摆了摆手,像是有些累了:“行了,出去吧,別让小嫻等急了,等下她衝进来拔我的鬍子。”
    苏唐在书房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出来。
    艾嫻並没有走远。
    她就靠在祠堂门边的墙上,手里把玩著一根还没点燃的线香。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
    目光在苏唐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苏唐想起书房里的对话:“爷爷跟我讲了你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
    艾嫻挑眉:“是不是说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撒尿的事?”
    苏唐:“…没说撒尿,就说你小时候很爱笑,还要骑大马。”
    “老糊涂了,净记些没用的。”
    艾嫻轻哼一声,把手里的香递给苏唐一根:“走吧,既然来了,就去给奶奶上炷香再走。”
    祠堂里光线昏暗,檀香裊裊。
    正前方的供桌上,摆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嘴角含笑。
    艾嫻走上前,点燃了手里的香,插进香炉里。
    苏唐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然后將香插进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
    艾嫻站在旁边,看著照片里的奶奶,嘴唇微动。
    苏唐转头看著她。
    她的侧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平日里的那些锋芒和尖刺,在这一刻似乎都收敛了不少。
    “看什么?”
    艾嫻拍了拍手,转过身来:“是不是在心里偷偷告我的状?”
    “没有。”
    苏唐摇头:“我在求奶奶保佑。”
    “保佑什么?”
    “保佑姐姐…”
    苏唐顿了顿,看著艾嫻那双漂亮的眼睛:“以后能像照片里那样,天天都笑。”
    艾嫻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爷爷书房里的那张。”
    苏唐比划了一下:“四岁的时候,骑在爷爷脖子上,手里拿著糖葫芦那个。”
    艾嫻想起来了。
    她眯了眯眼睛,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苏唐的耳朵。
    “...像照片里那样?”
    她稍微用了点力气一拧:“怎么?你是想让我骑在你脖子上吃糖葫芦?”
    苏唐憋了一下。
    他被迫歪著头,视线下意识扫过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一米七二的艾嫻。
    他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两秒钟。
    然后,给出了一个诚实得让人想揍他的回答。
    “如果姐姐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