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心安处

    这一觉苏唐睡得很沉。
    没有高考倒计时,没有漫天飞舞的试卷,也没有梦境深处那些画面。
    只有风。
    带著湖水湿润气息的风,轻轻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还有阳光。
    那是透过眼皮能感受到的、暖洋洋的金黄色光晕。
    以及,姐姐们身上特有的味道。
    混合著真丝长裙特有的凉滑触感,正隨著呼吸的起伏,若有若无的包围著他。
    这些声音、气味和触感交织在一起,在这个远离城市的湖边午后,织成了一张网。
    把他牢牢的、安全的包裹在里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焦虑与不安。
    苏唐终究是低估了几个姐姐。
    从他十二岁那年闯入锦绣江南开始,一直把他带到十七岁。
    几位姐姐看著他长高,看著他变声,看著他即將成年。
    她们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深得多。
    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心里那点別彆扭扭的情绪。
    在苏唐沉入休憩的时候,几位姐姐也在压低声音,轻轻交谈。
    沙沙。
    那是书页被翻过的声音。
    “压力大成这样,这些天能吃得下饭才怪。”
    艾嫻的声音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幸亏今天把他拖出来了,不然照他那个状態,还没进考场人就先垮了。”
    “所以我说嘛,该出来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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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著苏唐的头髮,指尖穿过髮丝,带著令人心安的节奏。
    “你看,这不就睡著了?像只小猪一样。”
    林伊的声音里带著笑意,那种慵懒的调子像是羽毛一样。
    “治標不治本。”
    艾嫻合上了手里的书:“根源问题不解决,睡一觉有什么用?醒了还不是照样焦虑。”
    “根源?”
    白鹿捏著一根狗尾巴草戳苏唐的脸颊:“不就是高考吗?我看小孩最近做梦都在背单词。”
    “他要是怕考不好,就不会稳坐年级前二这么久了。”
    艾嫻摇头,那种她特有的、直击本质的分析再次上线:“以他的成绩,闭著眼睛都能进南大,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那还能因为什么?”
    白鹿不解的歪了歪头,手里的狗尾巴草晃啊晃:“难道是因为怕考得太好,不知道选哪个学校?”
    “……”
    空气安静了两秒。
    “笨死你算了。”
    林伊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小嫻,你的意思是…”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高考是一个很关键的节点。”
    艾嫻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著书封,发出沉闷的声响。
    湖边的风稍微大了一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她看著躺在林伊腿上熟睡的苏唐。
    少年的眉眼已经彻底长开,褪去了儿时的稚气,轮廓变得清晰而好看。
    但在睡著的时候,一动不动的乖巧样子,让他依然像极了当年那个抱著书包站在公寓门口、生怕被赶走的小男孩。
    艾嫻顿了顿。
    苏唐不是那个十二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也知道高考对他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以跨越的天堑。
    他也知道,即便高考结束,这几个把他一手带大的姐姐也绝不会赶他走。
    道理他肯定都懂。
    “这种焦虑是潜意识的,不是讲道理能讲通的。”
    艾嫻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他只是在意我们,觉得高考会决定他未来要在哪里,所以会觉得焦虑。”
    像个守著宝藏的小孩,生怕天亮了宝藏就不见了。
    即使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但还是拼命想多做一些什么。
    林伊轻嘆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苏唐的鼻尖:“傻小子。”
    “那怎么办?”
    白鹿一脸担忧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要不…我们给他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管怎么样都带著他?”
    艾嫻摇摇头:“你觉得一张纸能消除他的焦虑吗?”
    她合上书,隨手放在野餐垫上。
    隨后,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看向远处的湖水。
    “距离高考已经没多久了,他现在的成绩很稳定,知识体系也很扎实。”
    艾嫻语气平静,透著一股不容置疑:“剩下的这段时间,心態最重要。”
    “那你说怎么办?”林伊抬起头,看向自家的大姐。
    也是她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既然艾嫻能把问题剖析得这么透彻,那她手里肯定已经有了办法。
    这就是艾嫻。
    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从不拖泥带水。
    她不需要苏唐开口,甚至不需要他从梦中醒来,就已经替他扫平了前路上所有的阻碍。
    並且在终点铺好了鲜花。
    “申请走读。”艾嫻吐出四个字,掷地有声。
    “走读?”
    林伊想了想:“不过一中是全封闭式管理,除了极个別特殊情况,高三学生必须住校,会不会有些麻烦?”
    “我来办。”
    艾嫻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只要他每天晚上能回家,能见到我们,能看到白鹿在客厅里发疯,能听我骂他两句…他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哪怕只是学校和公寓之间这短短几公里的距离,哪怕只是周一到周五这五天的分离。
    在临近高考这个高压节点下,都被无限放大了。
    只要让他確认,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长多大,锦绣江南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那么所有的焦虑,都会不攻自破。
    林伊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隨即,她那一双嫵媚的狐狸眼里,绽放出了一抹惊艷的光彩。
    “不愧是小嫻。”林伊竖起大拇指。
    “那就这么定了,下午我去学校找他的班主任谈,以后每天晚上我开车接他回家。”
    艾嫻一锤定音:“理由我都想好了,神经衰弱,伴隨间歇性梦游,需居家监护。”
    林伊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忍俊不禁:“梦游?班主任能信?”
    艾嫻语气平淡:“我找医院的师姐开个证明,真实有效。”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由不得他不信。”
    艾嫻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在学校发作,可能会半夜起来做物理题,严重影响其他同学休息。”
    “噗。”
    林伊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苏唐成绩这么好,心理健康確实很重要,班主任估计也不会太为难他。
    “行,那就这么定了。”
    林伊心情大好,伸手捏了捏苏唐的脸颊:“小可怜,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回来给姐姐们请安了。”
    就在这时。
    一直躺在林伊腿上装睡的苏唐,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他其实醒了稍微有一会儿了。
    大概是在艾嫻说出走读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种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大石头,就像是被这阵风给吹散了。
    每天回家。
    每天回到那个有著橘黄色灯光的公寓。
    好像…高考真的就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了。
    苏唐睁开眼睛。
    入眼是林伊那张精致明艷的脸庞,正低著头,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醒了?”
    林伊的手指顺著他的脸颊滑落,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都听到了?”
    苏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脖子,眼神有些飘:“嗯…听到了一点点。”
    “听到什么了?”
    艾嫻坐在对面,手里拿著那瓶矿泉水,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苏唐看著艾嫻。
    看著这个平日里总是对他严厉要求,却在背后默默为他铺平所有道路的姐姐。
    “听到姐姐说我梦游,还会半夜起来做物理题。”
    “知道就好。”
    艾嫻拧上瓶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既然醒了,那就收拾东西,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们去一趟学校。”
    苏唐愣了一下:“现在?”
    “去办手续。”
    艾嫻弯下腰,一把拎起地上的野餐垫,动作乾脆利落。
    “既然要把你弄回家,那就一分钟都別耽误。”
    ......
    南江一中的教师办公楼。
    老赵正对著一张模考的成绩单愁眉不展,手里的保温杯盖子被他拧得吱吱作响。
    咚咚。
    两声清脆且有节奏的敲门声。
    老赵抬起头,看见门口站著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著一身休閒运动装的女生,那股子清冷的气场,却让他这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后面跟著的,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苏唐。
    “赵老师,打扰了。”
    艾嫻走进办公室,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我是苏唐的姐姐,今天来是想给他办走读手续。”
    “走读?”
    老赵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牌。
    “苏唐姐姐,这…”
    老赵面露难色:“虽说学校有走读的政策,但现在距离高考没有多久了,正是最关键的衝刺阶段,这时候办走读,每天来回奔波,会不会影响孩子的休息和复习节奏?”
    他苦口婆心:“而且晚自习结束都十点了,路上再折腾一下,这…”
    “他在学校睡不著,晚上要回家睡。”
    艾嫻平静的打断了他。
    老赵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转过头,愕然的看向一直低著头站在旁边的苏唐:“睡不著?”
    苏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赵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苏唐永远是那个腰背挺直、上课眼神专注的好学生。
    他的作业永远工整,卷面永远整洁。
    他是老师眼里的定海神针,是那种最不需要让人操心的完美学生。
    “怎么会…”
    老赵是个老教师了,自詡对学生的心理状態了如指掌。
    可眼皮子底下最好的苗子出了问题,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严重吗?”老赵的声音低了八度,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很严重。”
    艾嫻面不改色,语气里透著一股专业的篤定:“医生建议必须居家监护。”
    老赵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苏唐啊,你怎么不早跟老师说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要是熬坏了,考个状元又有什么用?”
    苏唐有些尷尬的笑了一下:“老师,我其实……”
    “他就是太懂事,怕给您添麻烦。”
    艾嫻接过话头,不动声色的把苏唐护在身后:“赵老师,手续方面需要什么材料?”
    老赵嘆了口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又看了看那个护犊子一样挡在他前面的姐姐。
    作为班主任,理智告诉他,这时候放人回家风险很大。
    “苏唐。”
    老赵重新戴上眼镜:“你自己怎么想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格外聒噪。
    “老师。”
    苏唐迎上老赵审视的目光:“我想回家。”
    不是我想走读,也不是我想休息。
    而是我想回家。
    这四个字里包含的情感,让老赵这个在教育战线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教师都愣了一下。
    他看著少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里没有逃避学习的狡黠,也没有对高考的恐惧。
    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老赵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拉开抽屉,在一堆文件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张《走读申请表》。
    拿起红色的印章,在表格上重重的盖了下去。
    当晚,锦绣江南1602室。
    久违的烟火气重新填满了这个有些冷清的公寓。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林伊繫著围裙,熟练的顛著锅。
    火光映照著她的脸庞,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客厅里。
    白鹿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著那张新画好的少年睡顏图傻笑,时不时拿起笔修饰两笔。
    艾嫻坐在沙发上刷著手机,偶尔抬起脚踢一踢白鹿的屁股,让她往旁边挪挪。
    “吃饭了。”
    林伊端著最后一道汤走出来,声音清朗:“好久没吃到姐姐做的饭了吧?”
    “终於好了!饿死我了!”
    白鹿第一个扔下画笔,连滚带爬的冲向餐桌。
    苏唐赶紧站起来。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
    灯光暖黄,饭菜飘香。
    没有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白鹿抢著夹最后一块红烧肉,被林伊毫不留情的镇压。
    艾嫻虽然话不多,但一直在默默的给苏唐盛汤。
    苏唐捧著碗,看著眼前这一幕。
    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嘈杂声,再次包围了他。
    其实学校食堂的饭菜也不差,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这里,在这张桌子上。
    哪怕是一碗白饭,也能吃出甜味来。
    “看什么呢?傻笑。”
    艾嫻敲了敲他的碗沿:“赶紧吃,吃完去洗澡,看会书做会题,十一点前必须睡觉。”
    “好。”
    苏唐用力的点了点头,大口扒了一口饭。
    窗外,南江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这一晚,苏唐没有再失眠。
    他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闻著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听著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走动声。
    原来,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她们。
    连那些没解出来的题目,都在梦里都会变得可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