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拜访刘省长

    傍晚时分,省政府大楼逐渐安静下来。
    林少华婉拒了郑晓光秘书长安排的接风晚宴,只让食堂简单送了份工作餐到办公室。
    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今天接收到的海量信息,更重要的是,他要去拜访刘省长。
    天色完全黑透,城市华灯初上。
    林少华来到了刘省长的2號院门口,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刘和光的妻子。
    “阿姨,您好,我是林少华,冒昧前来拜访刘省长。”林少华微微躬身,语气尊敬。
    “哎呀,是少华啊,快请进!老刘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今天肯定会来。”
    刘省长的妻子热情地將他让进屋,脸上是真诚的笑意,显然刘和光早已打过招呼。
    客厅里,刘和光已经换上了一身舒適的居家服,正戴著老花镜在看报纸。
    见到林少华进来,他放下报纸,摘掉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少华来了,坐。吃过饭没有?让你阿姨给你弄点吃的?”
    “刘省长,刚才吃过了,这是老爷子让给您带的一点茶叶。”说著林少华將手里拿著的茶叶放在了茶几上后,便在侧面的沙发坐下,姿態放鬆了些,但依旧保持著恭敬。
    “还是老首长惦记我呀!到了这里,就別省长省长的叫了。”
    刘和光摆摆手,示意爱人去倒茶,然后看著林少华道:“我比你父亲年长几岁,但跟著老首长的年头可不短,要是你不嫌弃,没外人的时候,就叫一声刘叔吧。”
    这句话,瞬间將两人从纯粹的上下级关係,拉近到了世交子侄的层面。
    林少华从善如流道:“是,刘叔。”
    “哎,这就对了。”刘和光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爱人端来的茶,亲自给林少华倒了一杯,“老爷子身体还好吧?我上次去京城开会,去看他,精神头还是很足,就是嫌我们去看他打扰他清净。”
    林少华欠身双手接过茶杯,答道:“劳您掛念,爷爷身体很好,每天还是坚持看文件、散步,就是脾气嘛,您知道的,总觉得我们这些小辈做事毛毛躁躁。”
    “老首长那是要求严格,是为你了好。”刘和光感慨道,“想当年我在他手下当通讯员的时候,没少挨批,但现在想想,受益终身啊。”
    他的思绪似乎飘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眼神中充满追忆。
    閒聊了几句家常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汉东的局势,客厅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刘和光收敛了笑容,轻轻吹著茶杯里的浮沫,语气沉稳地开口:“少华,这里没外人,你跟刘叔叔交个底。你这次来汉东,除了明面上的任命,上面……到底是怎么考虑的?汉东这潭水,现在可是浑得很吶。”
    他没有明说,但指向性非常明確。
    赵立春虽然高升,但其盘踞汉东多年留下的庞大势力网络根深蒂固,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很多遗留问题积重难返。
    而他自己,年纪已大,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不再理会了。
    林少华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刘和光在向他索取真正的“底牌”,以便决定后续如何配合,以及……如何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他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这是获取对方全力支持的必要代价。
    “刘叔,”林少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上面的决心很大。汉东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个別干部腐败,而是可能影响到一个地区政治生態和发展稳定的深层次问题。
    赵立春同志虽然离开了,但他主政时期留下的某些风气和隱患,必须得到彻底的清理和纠正。”
    刘和光目光锐利地看著他,缓缓点头:“这一点,我也有感觉。只是……牵一髮而动全身啊。我顾虑的是,动作太大,会不会影响汉东来之不易的发展局面?毕竟,发展才是硬道理。”
    “您的顾虑很对。所以,稳定和发展,仍然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
    林少华先肯定了刘和光的观点,然后话锋一转,“但刮骨才能疗毒,祛瘀才能生新。没有一个健康的政治生態,所谓的发展也可能是虚胖,甚至蕴藏著更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上面已经基本决定了,接任省委书记一职的,不会是省內顺位递补,而是由原北河省省长沙瑞金同志空降过来。”
    “而我就是来汉东稳定民生经济的,不能让斗爭影响到经济发展。”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刘和光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空降一把手,这本身就传递出极强的信號。
    林少华继续道:“沙瑞金同志……是带著『尚方宝剑』下来的。他在邻省就以敢於碰硬、作风强硬著称。上面派他来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没有明说“尚方宝剑”具体指什么,但刘和光这种级別的干部自然心领神会,那意味著更高的授权和更强的支持力度。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和光靠在沙发上,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瑞金同志……我听说过他。看来,汉东是真的要迎来一场大风浪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林少华,眼神复杂,“我老了,也快退了。最后这段时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平平稳稳地站好最后一班岗,为汉东的发展大局守住底线。
    但有些积弊,確实也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也有一丝解脱。
    “少华,”刘和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还年轻,年富力强,又有老首长和你自己的扎实政绩做基础,未来不可限量。汉东的未来,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我嘛,在退休前的这段时间里,会尽全力支持你的工作,省政府这一块,特別是经济工作和日常运转,你可以大胆地去抓,去管。需要我出面协调的,儘管开口。”
    这番话,几乎是明確地將省政府的具体管理权,提前交到了林少华这个常务副省长的手中。
    这是一种巨大的信任,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刘叔,您千万別这么说。”林少华诚恳地说,“您经验丰富,德高望重,汉东的局面离不开您掌舵。
    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不熟悉,正是需要您多多指点、把关的时候。
    我一定在您的领导下,努力做好具体工作,確保省政府的平稳运行和各项政策的落实。”
    他的表態依旧谦逊,紧紧扣住“配合”与“执行”。
    刘和光满意地点点头,林少华的態度让他很放心。
    他不怕年轻人有锐气,就怕年轻人过於骄狂,不把他这个“过渡”省长放在眼里。林少华显然深諳进退之道。
    “好,那我们爷俩就同心协力,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好。”
    刘和光拍了拍沙发扶手,做出了决断,“工作上,我们是上下级,该怎么著就怎么著。私下里,你就是我的子侄,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谢谢刘叔叔!”林少华知道,今晚拜访的最大目的已经达到。
    他成功获得了汉东现任政府最高领导人的实质性支持,这为他下一步的行动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两人又就一些当前紧要的工作交换了看法,主要是关於经济运行、重大项目以及如何稳定干部队伍情绪等。
    林少华言谈间展现出的宏观视野和对具体问题的敏锐洞察,让刘和光更加刮目相看。
    约莫一个小时后,林少华起身告辞。刘和光亲自將他送到门口,叮嘱道:“路上小心,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可就有得忙了。”
    离开刘和光家,夜晚的凉风拂面,林少华感觉自己的头脑格外清醒。
    ……
    次日清晨,林少华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整齐地摆放好了需要他批示的文件和资料。
    他首先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文,然后拿起了昨天郑晓光留下的那份秘书人选名单,仔细地翻阅起来。
    名单上一共有五个人选,履歷都颇为光鲜。
    郑晓光显然是用心筛选过的,每个人的优缺点都在附註里做了简要说明。
    林少华看得很仔细,不仅看他们的学歷、工作经歷,更关注他们的家庭背景、社会关係以及在原单位的工作评价。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方政。
    方政,二十九岁,人民大学公共管理专业硕士研究生学歷,原在省政府政策研究室工作,是一名主任科员,后调动到省政府秘书办公室。
    家庭关係非常简单,父母都是外省的中学教师,没有任何复杂的背景。
    工作评价是“勤恳踏实,文字功底扎实,善於学习,原则性强”。
    背景乾净,学歷过硬,专业对口,性格描述也符合林少华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与现有的各个派系没有什么交集,如同一张白纸。
    他按下內部通话键,对等候在外的办公室工作人员说道:“请通知郑秘书长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郑晓光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带著恭敬的笑容:“林省长,您有什么指示?”
    林少华將名单递还给他,手指在“方政”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秘书长,我初步看了一下,觉得方政同志还不错。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我先和他谈个话?”
    郑晓光立刻点头:“好的,林省长。方政这个年轻人我知道,確实是名校毕业,脑子活,笔头子也硬,就是平时不太爱说话,可能有点內向。我马上通知他过来。”
    “嗯,麻烦你了。”林少华点点头。內向在某些时候反而是优点,意味著谨慎和沉稳。
    大约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外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適中,面容清秀,带著几分书卷气,眼神清澈中透著些许紧张。
    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的距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略显拘谨:“林省长,您好!我是方政。”
    林少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方政同志,请坐。”林少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林省长。”方政依言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