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高育良的智慧

    “嗯。”林少华应了一声,然后,祁同伟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以及一声轻微的吐气声。
    林少华似乎在点菸。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祁同伟稍微放鬆了一些,这意味著接下来的话可能更贴近私人谈话。
    “同伟啊,”林少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刘新建这个案子,既然沙书记已经亲自抓了,那就让它按照法律程序走下去。
    你是公安厅长,你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维护全省社会治安稳定上,放在公安系统的队伍建设上。
    汉东的发展,离不开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成绩。”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听懂了林少华的弦外之音:別掺和进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是切割,也是保护。
    “至於赵家那边,”林少华继续说,语气恢復了平淡,“赵老书记虽然退了,但余威犹在,对汉东也是有感情的。
    他的子女如果真有问题,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如果没有问题,组织上也会还他们清白。你现在要做的,是『盯紧』。”
    “盯紧?”祁同伟下意识地重复。
    “对,盯紧。”林少华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盯紧侯亮平那边的动作,盯紧案子的进展,也盯紧……某些可能狗急跳墙的人。
    你是公安厅长,掌握著汉东的治安力量。
    有什么风吹草动,要及时掌握,及时应对。
    但记住,盯紧就行,別乱插手。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你公安厅长干预司法办案,或者……和某些人和事牵扯不清。”
    林少华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也一句比一句明確。
    祁同伟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但更多的是庆幸。
    林少华这是在明確地提醒他,甚至是警告他:和赵家保持距离,別被卷进去。
    “我明白了,林省长!”祁同伟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著感激和坚定,“谢谢您的提醒和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一定守好自己的阵地,盯紧该盯的事,绝不再掺和不该掺和的事,也绝不会让人有机会往我身上泼脏水!”
    “嗯,你能明白就好。”林少华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汉东的局面,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关键是要看清大势,站稳立场。
    沙书记是组织派来的,代表著组织的权威和意志。
    我们作为党的干部,必须和省委保持一致,支持沙书记的工作。
    但同时,我们也要对汉东的稳定和发展负责。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是!我一定把握好!”祁同伟郑重承诺。
    “好了,时间不早了。吕州这边考察很顺利,明天还要去几个地方看看。省里那边,有什么事,及时沟通。”林少华准备结束通话。
    “好的,林省长您也早点休息。晚安。”
    电话掛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祁同伟慢慢放下红色电话,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眼睛,回想著林少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
    林少华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沙瑞金要做什么,也知道赵家要面临什么。
    他更清楚,自己这个公安厅长,在这场博弈中,应该站在哪里。
    幸亏……幸亏自己早有准备,主动向林少华靠拢,表明了態度。
    幸亏在赵家这艘大船开始漏水的时候,自己已经找到了新的码头。
    否则,以刘新建和自己的“歷史渊源”,以赵瑞龙那个蠢货的攀咬能力,下一个被侯亮平请去“喝茶”的,恐怕真的就是自己了。
    祁同伟感到一阵后怕,但隨即又被一种庆幸和决绝取代。
    政治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赵立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沙瑞金的时代正在开启,而林少华,则是这个新时代里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自己必须紧紧抓住这根新的稻草。
    他重新坐直,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里面记录著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日期和金额。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页上停留了很久。
    那上面,记录著他和赵瑞龙之间的一些“往来”,以及通过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进行的一些“操作”。
    这些东西,就像定时炸弹。
    以前,他觉得这些是护身符,是互相牵制的筹码。现在,他觉得这些是催命符,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林少华说得对,既然已经切割,就要切得乾净。不能再让这些东西,成为別人攻击自己的武器。
    祁同伟在办公室又静坐了十分钟,將林少华的话反覆咀嚼了几遍,直到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都瞭然於心。
    省委大楼的轮廓依旧沉默地蛰伏在夜色里,但此刻在他眼中,那已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巨兽,而是……棋盘另一端的阵营。
    十分钟后,祁同伟的车驶入省委大院,轻车熟路地停在一栋小楼前。
    高育良书房的灯还亮著,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显得寧静而沉稳。这光,让祁同伟有些焦躁的心绪也略微安定下来。
    高育良穿著居家的羊毛开衫,鼻樑上架著眼镜,正在看书。
    见祁同伟深夜来访,脸上並无太多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脸色不太好啊,同伟。”
    “老师,”祁同伟坐下,接过高育良递过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喝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题,“我刚和少华通了电话,匯报了刘新建的事。”
    “嗯,少华同志在吕州,消息可能滯后一些,你是该匯报。”高育良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態。
    祁同伟將林少华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嘆了口气,带著几分后怕和感慨:“老师,少华的意思很明白了。刘新建这个口子一开,赵家……恐怕是真要出大事了。赵老书记那边,形势不容乐观啊。”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紫砂茶杯壁。
    书房里很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感。
    “少华说得对。”高育良看著祁同伟,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你现在,什么也不要做。既然已经……脱离了泥沼,就不要再把脚踩回去。有些浑水,一旦蹚进去,想乾净上岸就难了。”
    祁同伟重重点头:“我明白。只是……想起赵老书记当年……”他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唏嘘,既表现不忘旧情,又不过分。
    “时移世易。”高育良轻轻吐出四个字,打断了祁同伟那点表演性的感慨,“立春书记有他的功劳,但功过不能相抵。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像嘲讽,又像惋惜,“真正把他拖下水的,未必是外面的对手,而是家里那摊不成器的烂泥。”
    祁同伟心领神会:“您是说……赵瑞龙?”
    “除了他,还能有谁?”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立春书记是何等人物?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
    沙瑞金书记新来乍到,想动他,谈何容易?
    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契机,沙书记也不会轻易出手。
    可赵瑞龙呢?肆无忌惮,贪婪愚蠢,到处留下把柄。
    刘新建为什么能被侯亮平抓住证据?里面有多少是经了赵瑞龙的手,或者乾脆就是赵瑞龙捅出来的窟窿?”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老子在前面搭建楼阁,儿子在后面挖墙脚。
    楼塌了,你能怪风雨太大吗?根子早就从里面朽了。沙书记……不过是恰逢其会,等到了这场自己刮起来的风。
    要不然,他想和立春书记斗法,光是把外围清扫乾净,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將赵家面临的绝境根源,赤裸裸地剖开。
    祁同伟听得背脊发凉,却又深以为然。是啊,赵瑞龙那个蠢货,才是赵家最大的破绽和掘墓人。
    “所以,”高育良总结道,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同伟脸上,带著师长的告诫,“管好你自己,看好你的公安厅。
    赵家的事,自然有法律,有纪委,有反贪局去处理。
    你现在的任务,是『看』,不是『做』。看明白了,路才能走得稳。
    少华让你『盯紧』,就是这个意思。
    有些戏,註定要落幕,你在台下看清楚了就好,千万別跳到台上去,更別想著去改剧本。”
    祁同伟彻底明白了。高育良和林少华,在这个问题上態度高度一致:切割,自保,作壁上观。
    甚至,高育良看得更透,点出了赵家必败的內在因果,彻底打消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侥倖。
    “谢谢老师指点!”祁同伟站起身,诚心实意地鞠了半个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去吧。晚上开车小心。”高育良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回书页上,恢復了波澜不惊的学者模样。
    祁同伟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在清冷的夜风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
    高育良的平静,林少华的谨慎,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但也有一丝庆幸。
    这盘棋,赵家那一角,已经成了死局。而他祁同伟,必须,也正在,成为一个冷静的观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