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表演

    明天,他会去见沙瑞金。
    但想要让他背叛赵立春,他就是死也不会如他们的意愿。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他想要政绩,想要稳定。
    如果自己“意外”死在审讯期间,或者死在省委大楼,这件事就捂不住了。
    一个正厅级国企老总,在反腐调查期间非正常死亡——这会是多大的新闻?到时候,別说汉东,就是京城也会震动。
    那么到时候,汉东官场將迎来一场大地震,无数人会被卷进来。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们会发现,自己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到时候,恐怕沙瑞金自己也控制不住局面。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对所有人的绝望。
    刘新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那笑声很冷,很诡异,像夜梟的叫声。
    侯亮平,你想玩大的?
    好,我陪你玩。
    玩一把大的。
    玩一把鱼死网破的。
    刘新建笑了,笑得很冷,很诡异。
    手腕上的手銬冰凉,这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刘新建在黑暗中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侯亮平,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几句话就能击垮我?
    侯亮平,你想威胁我?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鱼死网破。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明天的说辞。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真的到了绝境。
    一个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刘新建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只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小科员,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把每一份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是赵立春注意到了他,这个沉默寡言但办事极稳妥的年轻人。
    “小刘,明天开始,你到我办公室来。”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赵书记,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滚了又滚,烫得他心口发疼。
    赵立春,他的伯乐,他的恩人,他这半辈子紧紧依附的大树。
    没有赵立春,他刘新建算什么?
    一个普通的部队转业干部,在机关里熬到退休,顶天了也就是个处级干部。
    是赵书记一手把他提拔上来,从秘书到处长,从处长再到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正厅级待遇。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侯亮平和陆亦可並肩走著。
    “侯局,你觉得刘新建明天会老实交代吗?”陆亦可低声问。
    侯亮平脚步不停,声音冷静:“估计会说一部分,但是重要的证据,就看沙书记的態度了。”
    陆亦可一愣:“为什么?您刚才那样威胁他,我看他嚇得脸都白了……”
    “那是装的。”侯亮平冷笑,“刘新建这种人,在官场混了三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会怕几句威胁?”
    “那他……”
    “他在演戏。”侯亮平停下脚步,看向陆亦可,“他表面上答应交代,实际上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如果沙书记不答应他的条件,估计够呛。他今天所有的恐惧、犹豫、动摇,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陆亦可皱眉:“那我们还让他见沙书记?”
    “必须让他见。”侯亮平目光深远,“只有让他见到沙书记,让他亲自感受到省委的决心,让他明白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他才会真正绝望。”
    “可是……”
    “没有可是。”侯亮平打断她,“刘新建是块硬骨头,但再硬的骨头,也有被敲碎的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准裂缝,一锤一锤,直到他彻底崩溃。”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晚,你安排人,盯紧刘新建。我估计他会失眠,会反覆思考明天的应对。注意观察他的情绪变化,记录下来,明天见面时用得上。”
    “明白。”陆亦可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林娜那边……”
    “林娜是关键。”侯亮平目光锐利,“她是刘新建的情妇,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加大审讯力度,爭取在她身上打开突破口。”
    “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刘新建一夜未眠,但眼神异常清明。当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时,他已经准备好了。
    门开了,侯亮平和陆亦可站在门口。
    “刘新建,时间到了。”
    刘新建慢慢站起身,手腕上的手銬哗啦作响。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衬衫——这是他被带走时穿的那件。
    但他站得很直,头微微昂起,保持著一位厅级干部应有的姿態。
    走出审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押解车已经在楼下等著。
    上车前,刘新建抬头看了看天空。清晨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缕云,像被撕碎的棉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晨空气涌入肺中。
    两辆黑色轿车和一辆警用押解车已经就位。侯亮平、陆亦可和四名全副武装的干警站在车旁。
    季昌明从楼里走出来,看了眼准备好的车队,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侯亮平道,“刘新建已经在押解车上,两名干警贴身看押。”
    “好,出发吧。注意安全。”
    “是。”
    车队驶出反贪局大院,向著省委方向开去。
    侯亮平和陆亦可坐在第一辆轿车里。陆亦可看了眼后视镜中紧隨其后的押解车,低声问道:“侯局,你觉得刘新建今天会开口吗?”
    侯亮平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缓缓道:“他必须开口。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
    “希望如此。”陆亦可顿了顿,“不过,我总觉得,刘新建不会这么容易屈服。这个人,对赵家的忠诚,可能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侯亮平没有回答。
    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有所突破。刘新建是钥匙,是打开赵家堡垒的关键。这把钥匙,必须转动。
    车队驶入省委大院,经过严格的检查后,停在了办公楼前。
    这里的氛围完全不同了。肃穆,庄严,每一栋楼都透著权力的气息。
    刘新建太熟悉这里了,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能走到任何一个办公室。
    可今天,他是以囚犯的身份回来的。
    押解车停下。门开了,侯亮平先下车,然后是他。刘新建站稳,环视四周。省委办公楼就在眼前,那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大门,今天格外沉重。
    “走吧。”侯亮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新建迈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他知道,此刻在楼上某个窗户后面,沙瑞金可能正在看著。他不能露怯,不能。
    省委的会见室在二楼,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专门用於重要谈话和询问。
    侯亮平等人押著刘新建走进谈话室时,沙瑞金、田国富和季昌明已经等在那里了。
    谈话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沙瑞金坐在主位,田国富和季昌明分坐两侧。对面留给刘新建的位置,是一把单独的椅子。
    刘新建被带进来时,手腕上还戴著手銬。他看到沙瑞金,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