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陈海的决定

    汉东省检察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陈海拉长的身影。他刚从档案室出来,准备去趟卫生间。
    档案室在五楼最东头,平日里少有人来。
    这里存放著全省各级检察院歷年来的案卷材料。
    陈海已经在这里待了几个月的时间,从反贪局局长到档案室主任,这个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的。
    走到卫生间门口,里面传来谈话声。陈海本无意偷听,但那两个声音提到了一个名字——刘新建。他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听说了吗?刘新建在省委跳楼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
    “何止听说,当时我就在省委办事,亲眼看见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从六楼跳下来,『砰』的一声,当场就不行了。”
    “我的天……怎么回事?不是说在反贪局押著吗?怎么跑到省委跳楼去了?”
    “谁知道呢。反正动静闹得挺大,沙书记、田书记都在场。听说侯亮平也在,脸都嚇白了。”
    提到侯亮平,陈海的心微微一紧。那个曾经和他最要好的朋友,如今接替了自己成为反贪局局长,而自己……陈海苦笑。
    “侯亮平这次麻烦大了。”沙哑声音继续说,“刘新建,在他手上出的事。我看他这个局长,怕是坐不稳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侯亮平好歹还在反贪局,虽然可能被处分,但好歹还在位置上。不像有些人……”
    “你说谁?”
    “还能有谁?陈海唄。”年轻声音压低了些,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当年多风光啊,反贪局局长,副厅级,查了多少大案要案。
    结果呢?一纸调令,发配到档案室坐冷板凳。这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这辈子就待在那儿了。”
    陈海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也不能这么说。”沙哑声音似乎想打个圆场,“陈海那人还是有点能力的,当年在反贪局……”
    “有能力有什么用?”年轻声音打断他,“在官场上,光有能力不行,还得有关係,有眼力见儿。
    陈海就是太直了,不懂得变通。
    你看侯亮平,虽然老出事,但人家有钟家那层关係,上面有人保。
    陈海呢?他爹陈岩石退了,他自己又不会来事,能有个档案室主任的位置,已经不错了。”
    “唉,也是。这世道……”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应该是洗完了手,离开了卫生间。
    陈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发配到档案室坐冷板凳……”
    “这辈子就待在那儿了……”
    “太直了,不懂得变通……”
    每一句,都那么刺耳,却又那么真实。
    是啊,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陈海慢慢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却冲不掉心头的寒意。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鬢角已经有了白髮,眼角爬上了细纹,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落。
    这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海吗?
    在反贪局的时候,他带著队伍查办了多少大案要案?让多少贪官污吏闻风丧胆?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是有光的,是坚信正义必胜的。
    可现在呢?
    镜子里的这个人,眼神黯淡,脊背微驼,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中年人。
    陈海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慢慢擦乾手。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转身,走出卫生间,回到档案室。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一排排高大的铁柜无声矗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海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的热血沸腾,想起办第一个大案时的紧张兴奋,想起將一个个腐败分子送进监狱时的正义感。
    也想起被调到档案室那天的茫然无措,想起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想起这几个月来日復一日的整理、归档、查阅。
    他就像这些案卷一样,被贴上標籤,放进了某个角落,等待著被遗忘。
    不。
    陈海猛地站起身,撞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
    他不想就这样被遗忘。
    他还有抱负,还有理想,还想做点事。
    高育良说得对,想做事,先要有做事的位置。待在档案室,他的抱负和原则,不过是一纸空谈。
    那些閒言碎语,那些或明或暗的轻视,像一把把刀子,割破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陈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晚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髮,也吹醒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想起高育良说的话:“你有抱负,有原则,这很好。但如果你永远待在档案室,你的抱负和原则,又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
    他陈海在档案室坐了两年,整理了无数案卷,可那些腐败分子依然逍遥法外,那些不公平的事依然在发生。他的原则,他的抱负,在这间冰冷的档案室里,一文不值。
    他要出去。
    他要回到一线。
    他要查他想查的案子,办他想办的人。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要付出代价,哪怕要欠下人情,他也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