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慷慨的侯爵夫人(二)

    “那时的我,刚刚接任神女不久。这件事给了我极大的震动。我意识到,教会必须积累足够的財力。这並不是为了神职人员自己享乐,而是为了能让女神的慈悲与光耀,能更实实在在地照到世间的每个角落。”
    她的眼神亮了一些。儘管面容不再年轻,儘管立场不同,但这一刻,哈里仿佛能看到一位充满理想和热情的年轻神女站在自己面前。
    “我有很多想法,急著想实现。”她一件件数著,语速稍快了些,“当时帝国的医师不多,贵族们生病了还是能得到治疗,但是对於普通的平民来说,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组建了『圣光疗愈团』,派遣掌握治疗神术的教士,免费为看不起病的平民治伤看病——在治癒他们身体的同时,也收穫了他们真诚的感激与信仰。”
    “我创立了『黎明施粥会』。以往,只有在重大节日,教会才会向信徒分发圣餐。我打破了这一惯例,在神殿广场,每日黎明都为前来的人们提供一份简单的、但经过祝福的食物。这一举措后来从帝都推广到了其他行省。每天清晨,等待的队伍排得很长……让这些信徒每天能饱餐一顿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女神的祝福。可以说黎明施粥会不仅款待了身体,更是洗涤了灵魂!”
    “还有『《启示录》宣讲堂』。”她接著说,“以前教会也有这些向民眾传播教义的类似组织,但是效果很差,因为很多平民根本不识字,真理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是无动於衷。我解散了旧有的,从头开始。我们从最基础做起——免费教平民的孩子们识字,诵读《启示录》。这需要极大的耐心,短期內看不到回报。但我相信,只要將种子埋下,终有一天会发芽、开花。事实证明,我的坚持是对的,那些在教会薰陶下长大的孩子,后来大多都成了女神虔诚的信徒。”
    “此外,还有为偏远地区净化水源的『净水团』,为孤儿提供庇护的收容所……虽然那时的孤儿庇护制度远不如现在的『见证者』计划完善,但至少给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和一口温饱。”
    她的敘述清楚有条理,哈里仿佛能看到一幅幅画面:忙碌的疗愈团教士、晨光里领食物的长队、简陋学堂里的读书声、还有孤儿院里孩子们怯生生却带著希望的脸。
    “然而,”神女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她轻轻嘆了口气,“所有这些善举,都需要金幣来支撑。施粥会的粮食,宣讲堂《启示录》的印製,庇护所的修建和维护……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开销。即便是主要依赖神术的疗愈团和净水团,要想扩大规模、惠及更多人,也需要培养和维持数量庞大的神术师队伍。而培养一名合格的神术师,从识字、学习教义到掌握神术,同样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资源。”
    “而萝拉,”她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在很大程度上,帮助我实现了这些想法,也帮助了那时的教会。”
    她开始具体地描述,语气中的感激与欣赏不再掩饰:
    “每当施粥会面临粮食短缺,她总是乐意伸出援手。新的孤儿庇护所落成,她也隨时准备跟我一起前去看看,並且每次都会带上些孩子们喜欢的、实用的小礼物。听到某个偏远村庄的居民还在饮用污浊的河水,她会真切地感到难过,並毫不犹豫地提供资金,支持净水团前往。在公开的社交场合,总能听到她为教会辩护、宣扬女神仁爱的声音。她也频繁举办宴会,专门邀请教会的神职人员和那些虔诚的贵族信徒,为双方搭建沟通的桥樑。”
    神女顿了顿,似乎在心中歷数那些过往的感动。
    “教会举办的慈善拍卖,她通常是出价最高、最为慷慨的买家。我主持的茶话会或慈善义演,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场,如果不在,也能在捐助金额的前面几个名字里找到她。”
    最后,她用一个简洁的总结,为萝拉·费尔柴尔德画下了一个清晰的画像:
    “总之,”神女轻轻收住话头,目光变得柔和,仿佛穿过时光看著那位故人,“那时的萝拉,在很多人——包括我——眼里,是一位美丽、热心、善良、慷慨大方、很受尊敬的贵妇人。她的友谊和支持,对当时还很脆弱、急需帮助的教会来说,非常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自己勾勒出的这幅画像,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就这样,过了两年。”她语气平缓,却拋出了一个很有分量的信息,“萝拉和她的丈夫,也就是你的老师——圣魔法师奥德尔,一同接受了洗礼,正式成为了女神的信徒。”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神女没有马上接著说,而是看向哈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平静的审视,她在等哈里会有什么反应,就像在等一颗石子丟进湖里后泛起的涟漪。
    而这涟漪,在哈里心里瞬间变成了惊涛骇浪。
    哈里是什么反应呢?
    哈里很震惊!
    哈里太震惊了!
    哈里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震惊”这个词已经不够形容他这时的心情。
    他的脑子好像被一道无声的雷劈中,一下子全空了。
    大陆上唯一的圣魔法师,奥利安魔法学院的创立者,魔法师的精神领袖,教会歷史上最大的敌人……竟然曾经是光明女神的信徒?
    荒谬!难以置信!
    各种矛盾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激烈碰撞,让他一时组织不了语言。他感觉椅子好像突然歪了,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从这荒唐的现实里滑下去。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本来就圆胖的脸颊肉微微抽动,那双蓝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无法克制的惊骇和困惑。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气音。
    神女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她没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伸出手,轻轻摇了摇桌上的一只小银铃,声音清脆。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维拉妮卡出现了。神女对她点点头,低声吩咐了一句。很快,维拉妮卡端著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著一小杯琥珀色的鸡尾酒。她把酒杯轻轻放在哈里手边的桌面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哈里几乎没犹豫,有点发抖地抓起酒杯,仰头灌下了大半。辛辣的液体烧著他的喉咙,滚进胃里,带来一股暖流,也强行拉回了他部分涣散的神智。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著震惊后的颤抖。
    “你的反应很正常。”神女这才开口,声音里带著理解,“我敢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足够让不少人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更为鬆弛,甚至略带一丝轻描淡写:“其实,教会与魔法师之间那些剑拔弩张的过往,已经是尘封的老故事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与未来,本来就没有理由不能好好相处。关於这些,我想等会儿一起告诉你。”
    她轻巧地將一个你死我活的歷史话题拨到一边,就好像之前魔法师和教会的仇恨只是两个小孩在斗嘴,过几天就没事了。
    哈里听出了语气中的轻佻,心中疑虑的藤蔓悄然滋长,但他强行按捺住了追问的衝动。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没事了。请您……继续。”
    神女点点头,重新回到回忆里。
    “那是我们相识的第二年,也是他们迁居帝都的第三个年头。”她清晰地说道,“洗礼仪式由一位红衣大主教主持,担任他们的教父。当时,我也在场。”
    她的目光仿佛看到了那座恢弘神殿中摇曳的圣烛,听到了庄严的颂唱。
    “女神迎来了两位虔诚的信徒,那確实是令人欣慰的时刻。”神女的语气欢快,显然很高兴。”
    “成为信徒之后,萝拉的热忱有增无减。在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都知道可以信赖她。当时,教会的荣誉徽章更多是授予有爵位的贵族本人,以此激励,而不是他们的妻子或者女儿。但萝拉的贡献实在难以忽视——如此一位全心侍奉女神的虔诚信徒,我知道,女神也会赞同我的决定。”
    “於是,在一次茶话会上,我委婉地暗示,她的胸前值得佩戴一枚教堂的荣誉徽章。”神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她婉拒了。”
    “她说,在侍奉女神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够的地方。”神女复述著,语气认真,“那份谦卑的神情,我至今仍记忆犹新。有些人虔诚侍奉女神却从来不求回报,这种人总是让人很感动。相反有的人会把教会的认可当作炫耀的资本,这样的人我並不看重。虽然她拒绝了我的提议,但是我还是保留了对她的奖赏。我向她承诺,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女神的支持,我一定会站在她身后。”
    “事实上,那时的萝拉也並非全无烦恼。”神女话锋一转,带入更私人的层面,“奥德尔即將年满二十五岁,而他的武艺,迁居帝都三年来,几乎停滯不前,仍旧只是四级武士的水准。可他必须在两年后,通过挑战八级的標准武士来正式確认爵位继承。”
    她看向哈里,仿佛在確认他是否理解这其中的压力。
    哈里当然明白,每一个要继承爵位的贵族都有这样的压力。
    “那段时间萝拉很著急,但是在我面前,她从来都没有说这些。有一次我问她,是否需要我的帮忙。她显得很不好意思,她说自己不想在对女神的信仰中混入自己的私事。”
    神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应该帮她。她对教会付出了这么多,我相信女神也不会让一个这样的虔诚信徒受罪。在我的坚持下,她同意了让教会的神圣骑士团团长帮忙训练奥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