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凤雏腾飞了,臥龙还臥著呢

    这封来自《故事会》的信,隨后登在新一期的《故事会》上,风波告一段落。
    深秋的风从杭州湾吹来,带著咸涩的凉意,把海盐县夏日那黏糊糊的闷热一扫而空。
    天高云淡,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余樺、司齐,还有非要跟著去“沾沾文气”的陆浙生。
    “这次去南北湖採风,机会难得!”司向东双手背在身后,官腔里难得透出点殷切,“余樺是带著任务的,要搜集素材。司齐,你也多看看,別整天窝在屋里闭门造车!浙生,你跟著,也找找演戏的灵感。”
    他话是对著三个人说,目光却更多落在余樺身上。
    这小子,闷声不响,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长脸。
    相比之下,自家那个侄子……
    司向东眼角瞥见司齐那副“出来放风”般的轻鬆样儿,心里就忍不住嘆了口气。
    “放心吧馆长,保证完成任务!”陆浙生因职业优势,嗓门极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他练功服外套了件旧军装,精神头十足。
    余樺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瘦高的个子显得有点单薄,只淡淡点了点头,眼神却已飘向了远处。
    司齐则揣著个小本子,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三辆二八大槓,叮叮噹噹地上了路。
    余樺驮著简单的行李,陆浙生车后架著乾粮和水壶,司齐的后座上架著三只摺叠凳,还有几本书,倒也轻鬆。
    骑出县城,踏上乡间土路,景象便豁然开朗。
    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像给大地铺了张黄褐色的毯子。
    远处,南北湖的山色在秋阳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云岫庵的飞檐隱约可见。
    “这地儿真不赖!”陆浙生深吸一口气,“比整天闻文化馆的霉味儿强多了!”
    司齐也觉心胸一阔。
    穿越以来,不是困在文化馆的小楼,就是憋在闷热的宿舍,这广阔的天地让他精神一振。
    余樺的嘴角微抿,目光沉静地扫过田野、村落和远山,像是在无声地吞咽著这一切,留待日后反芻。
    到了南北湖畔,找当地老乡借宿落脚,放下行李,三人便沿著湖堤漫步。
    湖面如镜,倒映著鹰窠顶的翠色,几艘小渔船静静泊在水湾里。
    陆浙生兴奋地指著湖心小岛,“瞧见没?那像不像唱戏的舞台?要是能在上头演一出《白蛇传》,绝了!”
    余樺没接话,走到一处废弃的老码头边,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缝里枯黄的杂草,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司齐则掏出小本子,记下“湖风带腥,芦苇枯黄,老码头木桩腐烂,有白鷺单脚独立”。
    晚上,借宿的老乡家点了煤油灯,火光摇曳。
    三人围坐喝著滚烫的土茶,听主人家讲古早的传说——“这湖底沉著条龙,早年间发大水,还能听见龙吟哩!”
    陆浙生听得两眼放光,直嚷嚷要编进馆里的新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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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樺默默听著,偶尔问一句细节,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司齐则一边记“龙吟”的梗,脑海中不由浮现了一句古诗词,“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一边琢磨这传说能不能化用到哪个故事里,思绪化马,信马由韁。
    採风第三天下午,三人正爬上鹰窠顶,气喘吁吁地俯瞰湖海全景,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夹杂著呼喊声。
    “余樺!余樺同志在不在上面?”是文化馆通讯员小王的声音,带著十万火急的腔调。
    三人对视一眼,心下诧异。
    赶紧下山,只见小王满头大汗,扶著车把直喘粗气:“快!余樺,馆长让你立刻回去!你投稿的那篇《星星》,燕京来信了!《燕京文学》编辑部的!让你去燕京改稿!”
    “《燕京文学》?”陆浙生先惊呼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燕京的大刊物啊!余樺,你小子行啊!”
    余樺愣在原地,脸上惯常的平静被瞬间击碎,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隨即,眼底像有火苗“噗”地燃了起来,脸颊也泛起微红。
    他接过小王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有些发颤地摩挲著上面的地址。
    司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燕京文学》!
    这名字如雷贯耳,那是真正通往全国文坛的中心舞台。
    他看著余樺,文化馆的“凤雏”要发达了?
    要成为大作家了?
    文化馆的臥龙先生怎么办?
    臥龙还是臥著吧,臥著舒服……
    果然还是臥龙先生更適合我啊!
    凤雏就是不够沉稳,天天想著凤临九霄!
    “走走走!赶紧回去!”小王催促著。
    余樺回过神来,对司齐和陆浙生露出个歉意的表情:“对不住,扫了大家的兴。”
    “这说的什么话!正事要紧!”陆浙生用力拍他肩膀,“天大的好事!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来时悠哉游哉,归途却像被鞭子抽著。
    四辆车蹬得飞快,司齐在后面,看著余樺在前方奋力蹬车的背影,那件旧汗衫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即將启航的帆。
    余樺是个有才的,这一去京城定能见到不一样的天空。
    海盐县的天空就太狭窄了。
    毕竟,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回到文化馆,已是傍晚。
    还没进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聚著不少人,个个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
    司向东正站在台阶上,红光满面,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咱们馆的余樺同志,被《燕京文学》看中了!邀请去燕京改稿!这是咱们海盐文化馆的光荣!”
    他看到余樺回来,立刻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好小子!真给咱们文化馆长脸了!快,进屋细说!”
    那热情劲儿,是司齐从未在二叔身上感受过的。
    余樺被眾人簇拥著进了馆长办公室。
    司齐和陆浙生被晾在院子里,相视苦笑。
    陆浙生咂咂嘴:“瞧瞧,这阵仗!余樺这回真要鲤鱼跳龙门了。”
    司齐没说话。
    他看见谢华也站在人群外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內心起伏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司向东送余樺出来,又再三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好好改稿之类的话。
    余樺低著头,脚步匆匆地回宿舍收拾行李去了。
    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司向东这才得空,目光扫过院子,落在了司齐身上。
    刚才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跟我进来。”
    司向东朝他招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司齐:“……”
    二叔是学过“川剧变脸”的。
    司齐心里一紧,硬著头皮跟进了馆长办公室。
    司向东关上门,也不坐,就站在窗前,背对著司齐,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良久没说话。
    烟雾繚绕,让办公室的气氛格外压抑。
    “出去採风,感觉怎么样?”
    司齐终於等到机会开口,也不知道二叔从哪里学来的权谋之术,对著窗户,愣是装了半分钟深沉才说话,有意思吗?
    你又不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搞得你的思考有多重要一样。
    当然,司齐也只敢在心里腹誹。
    二叔的这个问题,他其实早有准备。
    於是,就把这个问题的標准答案有感情的朗诵了出来。
    “南北湖风景美好而祥和,文化底蕴深厚,是中国唯一集山、海、湖於一体的景区。
    早在宋代就已成为游览胜地,歷史上形成了“前八景“、“后八景“、“续八景“等景观。
    景区內有宋代摩崖石刻、明代抗倭遗蹟葫芦山寨等古蹟。
    民国初年,孙中山先生曾在此勘察设计“东方大港“;1932年,韩国民族英雄金九在此避难。
    此诚古来名人匯聚之地,是一处了不得的所在。
    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咱们应该打个报告,儘快把它保护起来,建设成为为人民服务的风景区!”
    司齐高昂著头颅,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难得去一趟採风,司齐想要努力把自己装扮的有用一点,免得下次失去了下去採风的机会。
    他挺喜欢採风这一项有益身心的活动。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娱乐活动实在太少了。
    听收音机总有听腻的时候,而且收音机的栏目比较少。
    也难怪这年代出生的孩子一茬接著一茬了,是真没什么娱乐活动啊!
    没事的话,他就只能待在图书馆或者宿舍。
    出去?
    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一个人出去吃一嘴狗粮吗?所以採风对他而言就是从“牢笼”解救出去,相当於旅游版本的“放风”了。
    司向东听到这话,只感觉不中听,不中听之极。
    把“南北湖”建成风景区的想法很好,提出来的时机却很有问题。
    而且,他也不是第一个有这个想法的人!明白人还是有不少的。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戳向司齐,试图点醒司齐,“余樺出去一趟,回来,就有一封《燕京文学》的改稿信!你呢?”
    “不是说改稿吗?万一不能满足编辑的需求,还不得退稿?”
    “咳咳……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又不是司向东想要听的內容了。
    作为文化馆馆长,他当然希望余樺能成功发表文章,这是给整个文化馆长脸的事情。
    司向东越看司齐越不顺眼,今儿个,司齐就没有一句话是他想听和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