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能骄傲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成了小百花越剧团排练场的“编外人员”。
    傍晚时分,他总是“恰好”出现在剧团门口,然后“顺理成章”地等陶惠敏排练结束,两人一起沿著西湖边散步。
    剧团的姐妹们都看出了门道,何赛飞带头起鬨:“慧敏,你那『表哥』又来接你下班啦?”
    董柯娣也跟著打趣:“这回是『传达舅舅舅妈的话』还是『来送糕点』呀?”
    陶惠敏被闹得满脸通红,佯装生气去掐她们,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司齐脸皮厚,嘿嘿一笑,有时还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分给大家,算是“堵嘴”。
    欢乐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离別的日子。
    杭州火车站,月台上人声嘈杂,混合著蒸汽机车的轰鸣和离別的愁绪。
    小百花越剧团的姑娘们“嘰嘰喳喳”,像一群即將迁徙的鸟儿。
    巨大的行李包裹、装戏服的木箱堆在一旁。
    陶惠敏站在车厢门口,穿著轻薄的红色针织开衫,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低著头,不敢看司齐的眼睛。
    “到了长春,记得写信。”司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可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嗯。”陶惠敏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那边天冷,不同江南,多穿点。”
    “知道了。”
    “拍戏辛苦,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照顾好你自己。”
    简单的对话,翻来覆去,却道不尽离愁。
    何塞飞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喊:“慧敏!快上车!要开车了!司齐同志,放心!我们帮你看著慧敏,保证一根头髮不少地给你带回来!”
    引得周围姐妹一阵鬨笑,冲淡了些许伤感。
    陶惠敏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何塞飞一眼,又飞快地瞥了司齐一下,眼神里全是羞涩和不舍。
    司齐倒是豁达,朗声道:“好!那我先谢谢各位同志了!等你们拍戏回来,我请客吃西湖醋鱼!”
    “哟!这可是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姑娘们笑得更欢了。
    汽笛发出一声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司齐看著陶惠敏,突然认真地说:“惠敏,等著我。等我把手头这篇稿子写完,我就投稿到长春的刊物去!他们肯定要叫我过去改稿,到时候,我就去长春看你!”
    陶惠敏先是一愣,隨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你……你別胡闹!长春那么远!我们拍戏就四个月,八月份天还热著就回来了。你好好在海盐写你的东西,別……別瞎跑!”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呢!太长了!”司齐摇头,语气坚决,“等不了。稿子我一定投,长春我一定去!”
    看著他这副“愣头青”的执拗样子,陶惠敏心里又是无奈,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
    她知道,这傢伙是说真的。
    最后的铃声响了,车门缓缓关闭。
    陶惠敏赶紧上了车,趴在窗口,用力朝他挥手。
    司齐也使劲挥著手,脸上掛著大大的笑容,直到绿色的列车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月台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
    司齐望著长长的铁路,略有失神,好奇著这趟通往远方的火车,到底记掛著多少人的思念,多少人的离愁。
    他很久都没有离愁的感觉了。
    前世生活节奏太快,交通又太方便。
    或许,在科技发展某一天,离愁別绪都会变成无比稀有的东西。
    ……
    阳春三月,《西湖》文学杂誌1984年第4期如期出刊。
    当散发著油墨清香的新杂誌送到海盐县文化馆时,司向东第一个抢过一本,迫不及待地翻到《墨杀》那一页。
    他屏住呼吸,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最终发表的版本。
    当看到结尾处,那个经过修改的“希望”结局时,“好!好啊!这个结尾好!既有深度,又不失光明!”
    他满意地摩挲著杂誌封面,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馆里的同事们也纷纷传阅,虽然不少人仍觉得小说“太深奥”、“太晦涩”,但能在《西湖》上发表,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绩,道贺声不绝於耳。
    小说发表后,开始几天风平浪静,可接下来的舆论氛围急转直下,先是《余杭日报》文艺版,用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火药味十足的评论,標题扎眼:
    【《墨杀》:灰暗调子下的导向之忧。】
    文章揪著结尾不放,提出了一个让司向东差点背过气去的解读:
    “那方『完好无损』的古墨,当真是真实的吗?抑或只是主人公陆广德在精神崩溃前的自我欺骗与幻想?
    若墨为真,何以深藏墙角多年未被发现?
    文中对此毫无交代。
    这更像是一种象徵——破碎的已无法復原。
    文章还指出:
    什么画展大获成功,传承绘画艺术给学生,改善生活都是假的,因为古墨已经碎了,没有碎的古墨,只是陆广德的幻想,整个后面的光明结尾都是陆广德的幻想。
    紧接著,《金都日报》也刊文附和,语气更冷:
    【《墨杀》的“光明尾巴”:虚幻的慰藉与真实的失落。】
    文章指出:这种『开放式』结局因其高度的象徵性和不確定性,实为一种高级的逃避,未能给出符合时代精神的、积极向上的明確答案,容易引导读者走向消极与虚无,其社会影响值得商榷。”
    后面跟风批判的小报纸就更多了。
    司齐看到这些报纸,差点儿一头栽倒。
    他有点理解,那些作家看到“阅读理解”时的荒谬感了。
    “嘶,原来我还有这个意思?”
    “原来,我是藉助这个表达那种情感?”
    “哎呦,这里我居然还用了这种修辞手法,我当时怎么没有发现?”
    “靠,这是我写的文章吗?怎么感觉阅读理解又重新写了一篇文章?”
    “臥槽,牛逼,还能这么理解,学到了,学到了!”
    ……
    这些评论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把海盐文化馆浇了个透心凉。
    馆里气氛瞬间压抑得像梅雨天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同事们见面打招呼声都小了。
    之前夸过司齐“有才”的人,现在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司齐过来就立刻散开,脸上带著一种“可惜了”的复杂表情。
    司向东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脸黑得像锅底,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小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这一次他没有教训司齐,他知道那没用,而且与司齐没有多少关係,一个人出名后,总会遇到这种情况。
    他拿著报纸,手直哆嗦:“胡说八道!断章取义!上纲上线!这……这是要毁了小齐啊!这帮笔桿子,就会鸡蛋里挑骨头!”
    他急得嘴角起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最坏的情况。
    实在不行,是不是得拉下老脸,连夜坐最后一班长途车去省城,找自家那位老岳父想办法转圜说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司齐刚崭露的头角,就要被这盆“导向有问题”的污水给彻底浇灭,连带著文化馆都要跟著吃掛落。
    他不由有些担心司齐,小年轻没有经歷过大风大浪,万一一蹶不振就太可惜了,
    他特意去司齐的宿舍转了一圈。
    好嘛,心可够大的,这小子正在睡午觉,鼾声如雷,好像外界的声音与他无关似的。
    司向东瞪著两眼珠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真的“躺平”到一定境界,倒显得“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他愤愤不平的背著手走了,什么摔掉面子,踩几脚,去向岳父大人求情的事情,看来还得斟酌斟酌。
    司齐一觉睡醒,才发现屋子里站著三货,一个是县文化馆的当家老生,以及臥虎谢华和凤雏余樺。
    “醒了,你的心可真大啊,外面都闹翻天了都!”陆浙生忧心忡忡:“司齐,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导向问题可不是开玩笑的!”
    余樺推了推眼镜,闷声道:“树大招风,司齐,这一关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啊!”
    谢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现在落井下石,就太那个了,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余樺的话。
    “哎,最坏能坏到哪里呢?別自己嚇自己,咱们在新时代,国家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开放。”
    几人纷纷摇头表示不同意司齐天真的想法。
    事实证明司齐的判断是无比正確的。
    就在这乌云压城、人心惶惶的时候,转机出现了,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几天后,《东海》杂誌最新一期送到了馆里。
    人们习惯性地先翻看目录,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快看!《东海》上有文章!李航育写的!评《墨杀》!”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翻到了那一页。
    杭州作家协会副主席李航育发表了题为《深刻的沉默:读<墨杀>兼谈文学中的“根”》的重磅评论。
    文章完全没有纠缠於“光明”还是“黑暗”的表象爭论,而是另闢蹊径,从“寻根文学”的角度高度评价了《墨杀》:
    “《墨杀》的深刻之处,在於它超越了简单的褒贬和表层的乐观主义,通过陆广德个人的悲剧性命运,深刻触及了动盪年代后,一代知识分子对民族文化之『根』的迷茫、失落与执著的寻找。
    那方古墨,无论是真实存世还是精神象徵,都代表了一种打不垮、砸不烂的文化內核与精神传承。
    结尾的『发现』,並非廉价的安慰,而是寓意著在新时代的曙光下,那些被尘封、被践踏的宝贵传统终將重见天日,並获得新的理解与传承。
    这是一曲深沉、悲愴而又充满內在力量的文化寻根之歌,其基调是积极且指向未来的!”
    这篇文章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之前的阴霾。
    几乎同时,上海方面传来消息:《上海文学》杂誌做出惊人举动,在最新一期显著位置,同时隆重推出了《棋王》和《墨杀》两篇小说,並配发编者按语,盛讚这两部作品“以不同的艺术手法,共同开启了『寻根文学』的探索之路,展现出新一代作家的深刻思考、批判勇气与艺术担当”。
    《钟山》编辑部也再次致电《西湖》,不仅確认了转载,还表示將配发重要评论文章。
    紧接著,更让全国文坛震动的事情发生了。来自湖南的消息传来,《主人翁》杂誌社的副总编辑韩少宫,在读到《墨杀》和李航育的评论后,深受触动。
    撰文高度讚扬《墨杀》在“寻根文学”探索上的先锋意义,认为它和同期受到关注的《棋王》等作品一样,“为文学如何回归民族文化土壤、寻找精神根基提供了重要启示”。
    隨后七月,在杭州召开的一次重要文艺座谈会上。
    韩少宫结合对《墨杀》、《棋王》等作品的阅读体会,做了长篇发言,系统阐述了他的思考。
    会后,他整理並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文学的“根”》。
    这篇文章,后来被公认为“寻根文学”的宣言和理论基石,標誌著这一重要的文**流正式登上中国文坛的前台,走向成熟。
    而《墨杀》,作为引发这场討论的关键作品之一,其地位瞬间被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一下,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两指弹出万般音”!
    风向彻底逆转!
    海盐县文化馆的气氛,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下子从谷底“嗖”地衝上了顶峰!
    之前的压抑、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与有荣焉的兴奋!
    “看看!看看!还是人家大评论家、大刊物有眼光!有水平!”
    “我就说嘛!司齐那小说,怎么可能像《余杭日报》说的那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韩少宫都写文章了!《文学的『根』》!了不得!司齐这下可是这个了!”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连文化局的领导都特意打电话到文化馆,语气亲切地表扬了海盐文化馆在培养青年作者方面取得的成绩,让馆长司向东接电话时,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同事们再见到司齐,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同情、担忧或躲闪,而是真心实意的钦佩和羡慕。
    连食堂打菜的王师傅,给司齐舀红烧肉时,手稳得像秤砣,结结实实一大勺,还额外添了半勺汤汁!
    司向东更是彻底鬆了口气,腰杆挺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嘴上还是那句“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能骄傲”,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司齐,儘管有所预料,可还是嚇了一跳,“这事儿闹的……又是『寻根』又是『宣言』的?太嚇人了!《墨杀》就这样成了,成为寻根文学的发軔之作?”
    他现在都有点做梦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