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害怕就是害怕,看把这货装的

    这日,一封盖著《西湖》编辑部鲜红印章的牛皮纸信封,送到了海盐县文化馆。
    文书小赵捏著信,感觉手上轻飘飘的,他意识到这肯定不是退稿信,也不是用稿信。
    他看向印有“ems”徽標的专用信封,这一封信根本不是普通的信,分明是一封加急信。(1984年的加急信件信封通常不会预印“加急”二字。紧急邮件主要通过特快专递专用信封(印有ems標识)表示加急。)
    不定就有什么紧急事,可司齐这会儿没有在文化馆,只有把它交给馆长了。
    他一路小跑送到馆长办公室:“馆长!杭州来的信!《西湖》编辑部的!別是什么要紧事,您看看!”
    司向东正端著搪瓷缸吹茶叶沫,闻言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也顾不上擦,一把接过信。
    迫不及待撕开封口,莫不是司齐这臭小子又投稿西湖被录用了?
    这可是大喜事啊!
    不用催促也知道努力了,司齐可也!
    而且他这个侄子写出来的小说都是震惊世人的惊世之作,很是给他这个二叔长脸。
    文化局的领导不少都夸他有个好侄子,颇有生侄当如司齐的意思!
    他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不由微微蹙眉,不是用稿通知。
    他戴上老花镜,凑到檯灯亮处,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信是主编沈湖根和编辑祝红生联名写的,语气极为恳切。
    先高度讚扬了《墨杀》的文学价值和对“寻根文学”探索的先锋意义,接著详细说明了即將召开的“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会议的重要性——“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共商文学未来之路”,“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信中明確表示,会议特邀司齐同志参加,期待他能在会上分享创作经验,並再三强调“盼司齐同志拨冗蒞临,共襄盛举”。
    司向东反覆看了三遍,眉心的皱纹像被春风熨过,一点点舒展开,最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缸哐当响:“好!好啊!这么大的场面!这可是露大脸的机会!”
    参与討论文学未来的人,能是一般人吗?
    每一个那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家侄子坐在一群文坛大家中间,侃侃而谈的画面了。
    那画面美得很!
    “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司向东声音洪亮,意气风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叮嘱司齐哪些注意事项了。
    他这个位置,参与的各种会议可不老少,省、市、县各级都有,辅导一个侄子,还不是轻而易举,当然,文学会议又有些微的不同。
    小赵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刚踏出门口,又猛地顿住。
    “怎么了?”司向东不满哼道。
    小赵刚才答应的乾脆劲,他很欣赏。
    可他的行动,馆长不是很喜欢。
    小赵脸上表情古怪的转头,“馆长……司齐他应该没在宿舍和办公室。”
    司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没在?又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偷懒了?”
    小赵挠挠头,笑著道:“馆长,您忘了?三天前,您亲自批的条子,司齐和余樺他们……去沈盪公社採风了,说是要住一个礼拜,体验生活,积累新小说的素材。您当时还说……『年轻人深入生活是好事』……”(1983年人民公社体制废除后,沈盪公社改为沈盪乡,后与沈盪镇合併为新的沈盪镇。不过,当时很多人的习惯並未改变,仍旧称呼其为公社。)
    司向东猛地一愣,这才恍然记起,几天前司齐確实拿来一张採风申请报告,他大笔一挥就签了“同意,注意安全”。
    刚才光顾著为信上的好消息兴奋,把这茬忘得乾乾净净!
    一股火“噌”地窜上脑门,司向东果断把刚才自己闹的大乌龙归咎到了司齐头上,“这个混帐小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跑去乡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杭州等著他去开这么重要的会!他……他跑去体验生活?”
    “赶紧的!”司向东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派人!马上派人去沈盪公社接!骑我的自行车去!不!去借辆摩托车!告诉司齐,天大的事都放下,立刻给我滚回来!”
    小赵看著馆长急赤白脸的样子,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哎!”,扭头就往外冲。
    司向东追到门口,扶著门框又喊了一嗓子:“告诉他!是杭州来的急事!关乎他前程的大事!要是敢磨蹭,看回来我不收拾他!”
    日头偏西,老村长家院里摆开小方桌,一盆刚燉好的杂鱼贴饼子热气腾腾,司齐、余樺、陆浙生正围著桌子吃得满头大汗。(杂鱼贴饼子是当地渔家宴客的代表菜,后被列入嘉兴非物质文化遗產名录。)
    余樺吸溜著鱼汤,含糊不清地感慨:“这乡下饭……比馆里食堂香!”
    司齐撇嘴,村子里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样的好东西。
    好在,他们不缺钱,付了不少钱,村长也乐意供应他们伙食。
    正说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紧接著文书小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司齐!可找到你了!快!赶紧跟我回去!”小赵气喘吁吁,说完,也顾不上客气,抓起水井旁边,木桶里的水瓢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
    陆浙生正要阻拦,见小赵已经喝了,又把到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那桶里的水不乾净,是他刚刚用来洗菜的水。
    司齐夹鱼的筷子顿在半空,眉头微蹙:“回去?这才几天?我素材还没收集够呢。”
    他这次下乡,感觉收穫很大,脑子里那个关於东北村子发生的故事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打算再多听老村长讲讲村里的閒事,这些邻里发生的家长里短,写入小说会让小说人物更加生动,背景更加清晰。
    “还收集啥素材!”小赵急得直跺脚,“馆长急疯了!杭州《西湖》编辑部来加急信了!请你务必去参加一个顶重要的文学会议!全国的大作家、名编辑、知名的文学评论都去!馆长说了,天大的事也得放下,立刻、马上回去!”
    陆浙生一听“杭州”、“会议”,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碰司齐:“好事啊!《西湖》这么看重你!”
    余樺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会议……说不定能见到《收穫》、《人民文学》、《十月》等等这些大编辑,认识了这些编辑,肯定有利於以后投稿。”言下之意,这可是拓展人脉、投稿的好机会。
    余樺的目光情不自禁就多了一丝羡慕,多好的机会啊!
    他真想去问问那些编辑,凭什么老是拒他的稿子?你们知道这有多不合理吗?
    以余樺的投稿哲学,他可没少往这些大刊物投稿。
    司齐却兴趣缺缺,扒拉著碗里的饭粒:“开会有什么意思?一群人坐那儿空谈,不如多写点实在的。我这新小说有眉目了,就想安静写完。”
    小赵一看这架势,赶紧祭出杀手鐧,“馆长真发火了!说你要是不回去,他就……他就亲自来『请』你!”
    司齐一听“馆长亲自来”,想像了一下二叔黑著脸骑著自行车顛簸在乡间土路上的场景,头皮有点发麻。
    “何劳馆长大驾光临?我回去就是了!哎,何至於此?村里的风花雪夜,我可是还没有赏够呢。”
    余樺翻了个白眼,害怕就是害怕,看把这货装的。
    司齐只好无奈地放下碗筷,跟老村长道別,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回到文化馆,已是傍晚。
    司向东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看司齐进来,脸上还带著下乡的尘土气,等待中的烦躁莫名消散了不少:“你还知道回来?!看看这信!”指头敲了敲桌上的信件,“《西湖》编辑部!沈主编署名,祝编辑亲笔!言辞恳切邀请你去杭州!”
    司齐拿起信,草草扫了几眼,什么“群贤毕至”、“共商文学未来”,他嘆了口气,把信放回桌上:“二叔,我知道会议重要。可我这刚有点感觉,想静下心把新小说写出来。去开会,来回折腾几天,思路断了,得不偿失。”
    司向东瞪大双眼,一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我认真的!”
    司向东简直要气笑了,“主编和编辑邀请你,这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机遇?多少作家挤破头想去都去不成!什么新小说能比这个会重要?这是露脸的机会!是进入主流文学圈子的敲门砖!”
    司齐心里嘀咕:我这新小说写好了,就能顺理成章投稿到长春《作家》,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去长春改稿,去了长春就能见陶慧敏……这可比开一百个会都重要!(长春的《作家》杂誌,是文坛公认的一流文学期刊,地位极高,可以概括为:“关东文脉重镇,先锋文学重镇”。它与《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钟山》、《小说月报》等刊物並驾齐驱,是当时全国作家和文学青年心目中最重要的文学阵地之一。)
    但他不敢明说,只好硬著头皮坚持:“二叔,写作需要状態。我感觉现在状態正好,不想打断。会议……以后还有机会。”
    “你!”司向东指著他,手指头都在抖,“你小子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这是普通的会吗?这是『寻根文学』的会!你的《墨杀》是重头戏!你不去,像话吗?编辑部怎么想?同行怎么看你?说你司齐架子大?还是畏畏缩缩,不敢出来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