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富贵险中求

    陈度是第一次,切切实实地看见这世间难民们逃难的模样。
    比自己想像之中还要混乱得多得多。
    那些遥遥传来的哭喊声,便是来自於队列毫无秩序地涌向前方,从而所导致的推搡踩踏。
    按那些在最前方放哨观察的兵士们回报,刚开始这些逃难的边民百姓们,出城的时候还是挺有序的,毕竟坞堡门其实也就能容两三匹马一同经过那么宽。
    可当逃难百姓们全部出城,坞堡大门一关后,也不知为何,陡然间就乱了!
    在这起码千把人散乱的纵队后方,不知道为何引发了一阵阵骚动。
    进而,这种混乱和骚动就如一个石头投入湖面引发的涟漪一般,越来越大。
    那些或者两脚草鞋挑著扁担,或者是推著独轮车往前走,拖家带口百姓们,以及那些本就是从柔然劫掠中逃来的难民们混杂一处,继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接著,就是如同凌汛破冰一般,汹涌澎湃地朝著魏军大营这边涌过来。
    按照原先的布置,陈度依然是等著坞堡那边先动。
    自己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难民接应过来,儘量让他们不要衝击到营寨。
    之前自己安排扎下的营寨,其实也是为了安顿这些难民之用,当然,这营寨扎得十分简陋就是。
    不过,此时逃难百姓们的混乱,却有些超过了魏军的想像,一个个在营寨前严阵以待的魏军步卒们都颇有些慌乱。
    这也太乱了!
    差不多一千多两千人这么朝著营寨衝过来,谁也慌!
    有些留在营寨中的土行修行者,也是之前和陈度结过军阵的,知道这位陈军主是能提意见能说话的。
    便也是大著胆子来提议,说什么不如让这些难民在距离大营几百步的位置,划线就地停下,越线者格杀勿论。
    这提议自然被陈度否决。
    不过如此混乱,也肯定不是陈度想看到的局面。
    稍顿片刻,陈度直接拍马而上,一边对著身边早就聚集好的土航修行者以及一队亲兵,还有呼延族来言:
    “我自去接引他们!”
    不过,立马是遭到了身旁呼延族的反对。
    “陈兄弟,这事儿我觉得还是不行!”呼延族咬牙拍马而上,看著陈度诚恳而言,“变故突生,只怕是难民中肯定藏有斛律石的人,否则不至於突然一下变得如此混乱,他们要的就是冲我们的营寨!”
    陈度点点头,呼延族说的確实是这个道理。
    “不错,確实是这样。”
    “確实是这样……那陈兄弟你如何还能以身犯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边立马全乱了,就连三哥他也管不住这么多人,你要是……”
    呼延族说的確实是实话,高敖曹要是只指挥原来的魏军队伍,那支差不多两三百人驻扎了一年的队伍,还勉强差不多。
    但是现在,可不止高敖曹这边的人,还有零星的一些高车人,加上之前从柔然大营中解救以后过来壮声势的难民,还有陈度本身这边点的几个步卒队伍。
    眼下这三四百人,现在也只有陈度一人能指挥的动,
    “所以,陈度还是让我去吧!我来接应这些难民入营!”呼延族再度请缨。
    “不。”陈度自己何尝不知道危险。
    这些逃难边民中或许藏了柔然修行者不说,且自己不可能带著大军前去接引,否则营寨就空了。
    这样一来,確实是一个危险的境地。
    但有句话如何说?
    富贵险中求!
    或者说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此事非我来做不可。”
    陈度扬鞭指著前方来言:“至於安危,你们和我今早结阵抗下柔然长生天军阵一击,如何连这些百姓和这区区斛律氏都怕了?”
    这话一说,倒是一时间颇为振奋人心。
    毕竟坞堡是被破六韩孔雀围了半个月,而那位孔雀今何在?
    不照样折在陈军主手中了!
    陈度也不由其他人多想,也不管呼延族如何还是反对,直接带著除呼延族外的土行修行者们,以及一小队二十人披甲步卒,往汹汹而来的逃难边民洪流走去。
    没走多久,陈度便率兵来到了这一批难民面前,两者还大约两三百步的地方。
    当然,自己早已是让人给换上了一身重甲,也是从柔然大营那里缴获的,
    不得不说,这重甲穿起来是真的麻烦,各种搭扣绳结,各种披掛。
    然后,还带著个死沉死沉的锅盖一般的兜鍪。
    当然,这些都不妨碍当陈度来到难民面前百步的距离,清晰的看见最前排那些边民脸上的惊惧,迷惑,当然还少不了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激动。
    而陈度还有一眾土行修行者们,也是靠近了这才看的分明。
    这些逃难百姓们扶老携幼,一家人只能也只敢带著一床被褥,包里袋里估计也就塞了一些仓促拿出来的麵饼,除此之外就几乎一无所有。
    人群之中,老人的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和麻木的恐惧,稍年轻人一些的,有些则是用身体护著怀里的幼童。
    而刚才的骚乱和踩踏,在许多人身上留下了痕跡,孩童的额角磕破了,渗著血。
    壮年汉子的衣衫被撕得襤褸,手臂上是青紫的瘀伤。
    更有甚者,一瘸一拐,显然是扭伤了脚踝,却依旧不敢停下脚步,生怕被身后的人潮所吞没。
    “诸位,且停一停!”陈度运足真气一吼。
    前排自然下意识停了下来。
    本来陈度做好了准备,再吼几声,再慢慢才能让人群停下来。
    可是,结果却大大出乎自己意料!
    这些人听到陈度的声音之后,几乎立刻便认了出来,这就是早上正午时候,在城墙前大喊歷数斛律石勾结柔然的,而且还斩了上百个柔然人头的,陈度陈军主!
    此外,还有各种传言在本就惊慌的难民人群中传得极快。
    陈度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过於低估了自己做过之事所造成的影响。
    “就是那个,昨天听说给那些死人埋葬的陈度军主,他还杀了那个豪奴头子!”
    “好好好!死的好!那个贼奴死有余辜!”
    “对!听说他还给手底下的人都好好安葬了呢!”
    “听他的准没错,咱们先停下来吧!”
    於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汹涌涌动的人潮又往前推推搡搡了约莫五十步之后,终於在陈度面前不到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彻底停了下来。
    此时,站在坞堡城头的斛律石,一脸的愕然:
    “不可能啊?这一两千人,就这么停下来了?”
    看著这边停下来,斛律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选择偷袭,而是应该固守坞堡,等著柔然人过来的时候再反覆不迟。
    可此时在一旁的斛律恆和徐英都是齐齐来言。
    说什么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难不成真让陈度收拢了这些难民去?
    这可是坞堡的重要劳力!
    直接將並无多少人防备的陈度就地拿下!
    本来斛律石打算的也是让这些人衝击陈度魏军后再全抓回来。
    在斛律石看来,这战机似乎转瞬即逝,也来不及多想,一声下令。
    “出城!剿灭陈度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