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年学院

    大海不需要墓碑,他记得所有沉没的名字。——塞尔玛·拉格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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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房间里,一张老旧的圆桌占据了中心。桌面上的漆早已斑驳,四把同样岁月的椅子静静摆在四方。正对房门的主位上,坐著一位白须垂胸、眉头紧锁的老者——儘管头顶已显稀疏,但那把雪白的长须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承印,命运同意了你的决定吗?”
    老者声音沙哑,目光紧紧盯著刚踏进房间的中年男人。
    承印没有立刻回答。他径直拉开沉重的木椅坐下,椅脚与石板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抓起桌上早已斟满的酒杯,仰头灌下大半。
    “承印?”
    坐在侧面的眼镜男子也开口了。他身形消瘦,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井。
    承印终於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命运同意了。”
    白须老者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低声喃喃:“难道……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
    “司律老头,你平时不是最烦我么?”承印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迴荡,“这样的结局若能带来世界的新生,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语里藏著释然,却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是一个濒临破灭的世界。
    灾难的开端,记录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地震、海啸、狂风。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祸根深埋在这颗星球漫长的掠夺史中——对宇宙资源的无尽索取,让一个又一个星球寂灭,一个又一个物种消亡。
    终於,时间的主神降下了惩罚。
    时间使臣携带著名为“异灵”的灾厄降临。它们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阴暗与消极,依附、吞噬、占据,將活生生的人转化为只知毁灭的“异邪者”。
    人类一度如同草芥般被虐杀。直到第一个在绝境中爆发出怒吼的人,用缠绕著赤色能量的拳头砸碎了一只异邪者的头颅。
    人们才意识到,自己体內也沉睡著对抗灾厄的力量。
    那种在极端情绪中迸发、能够污染现实、扭曲物质的狂暴能量,被命名为——“煞”。
    “煞,源於生命最强烈的心念、情绪与执念。当这种力量浓烈到极致,便会实质化,污染並扭曲现实的载体,形成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狂暴能量。它是意志的残响,也是……心灵的污染源。”
    讲台上,身穿灰色长袍的老学究背对著学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笔记。他那副厚厚的眼镜片如同酒瓶底,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呼……呼……”
    一阵突兀的鼾声打断了讲解。
    老学究写字的手顿了顿,拳头微微握紧。但想到下周就要到来的“开学定考”,他还是压下了火气,继续讲课。
    “煞附著在物体上,会留下类似铁锈、污渍或腐蚀的痕跡。强大的煞还会散发精神污染,伴隨原主执念的碎片迴响。而极致纯粹的煞,可以凝结成『煞晶』——附著於冷兵器,或作为能量核心嵌入枪械,便能获得斩杀异邪者的能力。”
    “老师,”台下一位短髮少年举起手,“既然煞会污染物体,又源於內心,它究竟是像血液一样的实质,还是像气体那样的虚质?”
    老学究扶了扶眼镜,露出欣慰的神色:“问得好。煞是以极端情绪为养料、需要以自身意志为牢笼来驯服的危险力量。一旦失控,修行者的精神世界便会被污染,沦为被执念支配的怪物——这种现象,我们称为『走煞』。”
    “所以它算是虚质?”少年追问。
    “耐心,听下去。”老学究摆摆手,“煞的攻击形式主要分三种:一是將个人心象风景临时覆盖现实,古称『法术』,高阶者甚至能以煞侵入他人精神,此为『念煞』;二是將煞灌注於气血体表,强化肉身,称为『战煞』;三是將煞提炼后附著於用煞晶凝练的武器上,此为『妄煞』,亦称『器煞』。”
    他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黑板:“注意,以下是重点——”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煞是残酷、炽烈且代价沉重的力量。成长迅速,但极易墮入疯狂。因此,必须在做好完全防护的前提下,才能尝试凝聚己煞。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下课铃適时响起。
    “好,今日到此为止,下课!”
    “先——生——再——见——”
    嘈杂声重新充斥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少年被吵醒,打著哈欠伸了个懒腰。他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发呆。
    他叫陈即白。
    三个月前,陈即白还坐在飞往云南的客机上。他刚刚结束两个多月的暑假工,用攒下的钱买了这张机票——作为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这是他送给自己的开学礼物。
    飞机在雷暴中顛簸。窗外闪电撕开云层,机舱內灯光忽明忽暗。陈即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想去洗手间洗把脸,但安全带指示灯始终亮著。
    一道刺目的雷光仿佛就在舷窗外炸开。
    下一秒,他坠入了梦境。
    昏暗无边的大地,脚下是龟裂的焦土。前方矗立著一扇巨大而腐朽的门,门扉上刻满难以辨识的符號。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
    浓郁的、带著破败气息的雾光吞没了他。
    再睁眼时,他躺在了一所学校的门口。
    “离谱……穿越也不能这么隨便吧?”陈即白撑著下巴,盯著窗外梧桐树上跳动的麻雀,“这一学校的人,对凭空多出个同学一点不好奇?还有刚才那梦……那么大的獠牙,嘖,可惜没看清脸。”
    他嘆了口气。
    “得想办法回去。老妈一个人在家,我莫名其妙失踪,她非急死不可……还有我攒的那些钱,都没花呢!”
    想到这里,陈即白“噌”地站起来。
    同桌杨老三被嚇得一哆嗦:“你干啥?”
    “放水。”
    “陈即白,”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老师找你。”
    站在桌前的是个娃娃脸的女孩,留著齐耳的蘑菇头,脸颊带著自然的红晕。陈即白愣了一下——这姑娘,长得真像他初中时暗恋过的那个女生。
    “陈即白?陈即白!”
    女孩见他发呆,又喊了两声,耳根微微泛红。
    “啊?”
    杨老三看看陈即白,又看看女孩,露出猥琐的笑容:“老白,你该不会对范大小姐起了什么邪念吧?”
    陈即白回过神来,挠挠头:“抱歉,看你有点眼熟。”
    “……”
    “我靠!老白你这搭訕词太土了吧!”杨老三夸张地拍桌子,“咱都同班两个月了,还『眼熟』?这要是在酒吧,人家姑娘能叫两个壮汉揍你一顿,再啐口唾沫骂句『土鱉』!”
    陈即白一拳捶在他头上:“你话太密了。”
    范予真也被这两人弄得哭笑不得:“快去办公室吧,老师等著呢。”
    陈即白应了一声,小跑著离开教室。
    “唉,咱们老白啊,就是脸皮薄。”杨老三摇头晃脑,“追姑娘得讲究三步——”
    已经走到门口的范予真忍不住回头:“哪三步?”
    “吃漂亮饭、喝失魂酒、开迷魂房啊!”
    “神经!”
    范予真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跺跺脚跑开了。
    杨老三却来了兴致,扯著破锣嗓子唱起来:
    “情竇初开的年纪,奈何遇不见你~
    待我失去以后,才发现离不开你~
    他们问我何时成家,我说不著急~
    只因脑海里还残存著你的身影~”
    “杨老三你要死啊!唱丧吶!”
    “这么能唱去出马算了!”
    “再唱老子用煞把你嘴缝上!”
    班里顿时骂声一片。再听下去,恐怕真有人要情绪失控,“煞”气上涌了。
    办公室里,老学究——杨军老师正皱著眉批改作业。旁边的烧水壶“呜呜”作响,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陈即白站了快五分钟,对方也没抬头。他只觉得浑身刺挠,忍不住开口:“老师,您找我?”
    杨军像是没听见,伸手去拎水壶。
    陈即白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提起壶就往杨军的被子里面倒:“我帮您!”
    “我谢谢你,”杨军终於抬头,推了推眼镜,“我刚想换茶叶。”
    “……”陈即白僵在原地,水壶还拎在手里。
    “放下吧。”杨军嘆了口气,“说说,你对將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陈即白茫然,“我能有什么打算。”
    “你就一点都不急?”杨军声音提高了几分,“开学定考就在下周!通不过的人,连进入『凝煞预备班』的资格都没有!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普通人,等异邪者来了,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
    “老师您別生气,”陈即白赶紧站直,“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您也清楚,我醒来就在学校门口,之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
    杨军表情缓和了些。
    三个月前那个清晨,保安在校门口发现了昏迷的陈即白。他醒来后,嘴里反覆念叨著“飞机”“山尾”“回家”之类的词。可查遍地图,也没有叫“山尾”的地方。若不是校长亲自下令收留他,並封锁了消息,恐怕他早被警备院当作可疑分子带走了。
    “你就不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杨军问。
    “想啊!”陈即白无奈,“可你们说的煞、异邪者、时间使臣……这放我以前的世界,就是小说设定。要不是在这儿待了三个月,我都要找你们要片酬了!”
    “那我来告诉你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中年男人身材挺拔,梳著整齐的背头,眉宇间带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校长!”杨军立刻起身。
    陈即白恍然——这就是那位素未谋面、却决定收留自己的人。
    “杨老师先去忙吧,”校长点点头,“我和他单独谈谈。”
    “是。”
    杨军收拾好东西,快步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校长坐到杨军的位置上,静静打量著陈即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老式掛钟在“嘀嗒”作响。
    陈即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校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的教导师反映,你对课堂內容毫无兴趣。”
    “我实在感兴趣不起来,”陈即白低下头,“到现在我都搞不清状况。那些理论……像听书似的。”
    校长没有责怪,反而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两个乾净茶杯,又翻出一盒茶叶:“杨军这傢伙,好茶藏这么深。”
    开水冲入杯中,茶叶舒展,清香瀰漫。
    “坐。”校长示意,“关於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確实不知情。三个月前,学务处报告校门口有个昏迷的陌生人,我本打算通知警备院。”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但还没拿起电话,就先接到了一个来自上层的通讯。”
    “上层?”陈即白愣了。
    “我们学校直属教务院,往上还有教务堂、教务庭,再往上便是『十御相位』中的『化育之御』。”校长目光深远,“而联繫我、要求安顿好你的,正是化育之御的直属官员——据说,这是位主本人的意思。”
    陈即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也好奇你究竟是谁,”校长看著他,“能让一位『位主』亲自过问。你该不会是某个隱世天家的子弟,出来体验民间疾苦的吧?”
    “我真不知道,”陈即白举起三根手指,“我要是撒谎,这辈子就像化了的绿舌头雪糕——软塌塌的扶不起来!”
    “……”
    校长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他放下茶杯。
    “好吧。既然你也不清楚,我就不多问了。但化育之御那边还有一条指示:你必须参加下周的开学定考。之后能升入哪所学院,全看你自己。”
    “可我什么都还没学会啊!”
    “那也得考。”
    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建筑群,天空被染成一片暗红色。
    “这个世界並不安全,陈即白。异邪者在阴影中滋生,普通人朝不保夕。『煞』是诅咒,也是礼物。你若想活下去,若想找到回去的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就先学会在这里站稳脚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