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格

    延绵的阴云仿佛一张网兜,將阳光包裹在內,只剩下余烬般的光芒照亮荒芜上的翠石镇。
    微凉的阳光爬上翠石镇的教堂,將台阶上睡过去的蕾拉轻轻摇醒。
    她打了个寒颤,靠著栏杆的身子猛地一缩。
    “天亮了啊。”
    小女孩抱著自己,搓了搓手臂,刚醒的眼神茫然地看向四周。
    残破的家乡让她停下了动作。
    昨夜的战斗,几乎將翠石镇的三分之一化为废墟。
    墮天使的到来猝不及防,谁也没有想过“辉煌火环”会以那样的形式被击穿,神术被暴力击溃的碎片四溢,凝聚的能量失去约束,快要把整个小镇都彻底点燃,而隨后的战斗更是让小镇的两条街道成为歷史。
    其中一条街,就位於旅馆所在的小山坡。
    叶浩被打飞出去昏迷倒地时,她在赶过来的骑士们引开墮天使后手忙脚乱地去旅馆的废墟中找到了备用的圣水,也正因为亲手接触了那片废墟的残骸,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家,没了。
    蕾拉低下头,呆呆地看著自己满是细碎伤口的双手。
    她仿佛能从这双清洗过的手上看到血色的污泥,她能清晰地记得在旅馆废墟中翻找时的记忆,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刻自己的崩溃,特別是在找到圣水之前,她更先一步找到的,是一些扭曲变形的肢体。
    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些肢体没有脸。
    她至少,不用看到熟悉的人们不堪的模样。
    那时候,她就已经完全崩溃了。
    如同溺水的人拼命挣扎那样,她完全崩溃的精神里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找到圣水救下那个少年。
    她不敢想如果连最后一个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就那么隨意地死掉了,她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恩利叔叔,那些从战爭中活下来的老兵们,有的人很绅士,有的人很粗鲁,有的人很好说话,也有的人孤僻古怪,但或许因为她只是个小孩子,大家都很照顾她,他们总是会和护工们吵起来,高喊一些绝望的话语,却从不在自己面前大声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配合自己治疗,哪怕自己打的绷带不舒服也不吭声。
    费恩娜嬤嬤是一个脾气很差的人,老兵们敢骂旅馆帮忙的护工,她就会直接骂回去,一点也不在乎那些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病人,但嬤嬤的心思比谁都细,她总是清晰地记得每一个人的状態和治疗流程,能找到每一个不配合的傢伙,哪怕用抽的,也要把那些想要在死神面前停下脚步的人抽著走;
    莱娜姐姐是小镇上麵包店的女儿,她早上会去裁缝协会帮忙处理其他活计,下午才会来旅馆帮忙,她的力气真的很大,每次来旅馆都会把自己举起来,然后捏一捏自己的脸颊,塞过来新鲜的麵包;
    茉莉姐姐是滯留在翠石镇的马戏团的魔术师,会教自己一些奇奇怪怪的戏法,还会在一起洗完澡后,一边给自己擦著头髮,一边讲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奇故事;
    ……
    她到最后,也没敢把他们从废墟下挖出来。
    她原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掏空了。
    这具身体里本来应该不再有什么东西能够被榨出来,可是她看见自己的双手越来越模糊,第一滴泪水从脸颊滚落时,她忍不住將脑袋埋在膝盖里的时候,双手死死抱著脑袋,紧紧咬著嘴唇,让悲哀在自己的胸膛內反覆潮涌。
    无声地嚎啕。
    她原来还有这么强烈的感情,是因为她其实也不想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她原来能够反抗这样的命运吗?
    就像昨夜那样。
    昨夜她亲手扣下了击龙弩扳机,她亲眼看见击龙弩的箭矢將降临的绝望贯穿,几乎以一己之力將整个小镇毁灭的怪物,真的就那么在凡人的手中烟消云散。
    就在她手里,命运得到顛覆。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小孩子也可以反抗命运。
    那任何人,都应该可以反抗命运!
    当然,她做的事情其实只有扣下扳机而已,击龙弩本身就是大型附魔装置,不需要额外的魔力注入就能激发“目视锁定”的法术,到头来她也只是等待击龙弩完全锁定目標后,扣下扳机。
    真正困难的第一次射击如何命中,还有如何给第二次射击拖延时间。
    那位斥候先生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他把反抗命运的办法,教给了她。
    颤抖的身躯逐渐平息,蕾拉从膝盖中抬起头,视线落到神殿区內的一处房屋。
    昨夜的战斗后,切斯特叔叔就安排对方在那里休息。
    “蕾拉小姐,这是赶製的圣水,很抱歉,对於那位先生我们本来应该提供最好的支援来表示对他拯救小镇的感激,但现在的状况不允许我们这么做,希望那位先生不要生气。”
    虚弱的声音从蕾拉身后响起,仍旧穿著帝国士兵制服的小丫头抬起头,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神官从教堂內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捆装著试剂瓶的腰带。
    试剂瓶比起他们离开时配发的瓶子要小很多,里面的圣水看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纯粹。
    蕾拉接过腰带,有些担心地问道:“情况很糟糕吗?”
    “很糟糕,战斗爆发时很多人都来不及撤离,骑士团又没能控制战斗的蔓延,结果出现了很多伤员,哪怕后面低阶骑士们拼了命去废墟中抢救那些伤员……生命得以拯救固然是无可指责的善行,但客观上来说伤员的增加也加重了教堂的压力,单靠神殿的神官已经来不及救援,只能把储存的圣水进行稀释,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毕竟源头还没有解决。”
    神官忧心忡忡地看向天空。
    自异变以来一直庇佑小镇的超凡神术已然消失不见,天空中除了延绵不绝的阴云,一无所有。
    现在整个翠石镇暴露在黑暗魔力之下,黑暗魔力將会直接开始腐蚀人心,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会被放大的负面情绪影响,从而生起更多的事端。
    “神官大人不能把那个火环重新召唤出来吗?”蕾拉从天空收回视线。
    神官摇摇头,但没有开口,有些事情不方便在人多耳杂的地方解释。
    “辉煌火环”这样的超凡神术想要持续生效,本来就需要主教座与主教配合才行。
    赫里曼神官是一位十阶的资深神官,但还没有跨出超凡的那一步,光是激活这个法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辉煌火环”破碎的第一时间赫里曼神官就遭受反噬重伤,现在教堂中根本没人能够激活这样的超凡神术。
    蕾拉也没有多问,向神官行了一礼就抱著圣水从教堂门口离开。
    越过聚集在教堂门口的人群,蕾拉很快来到先前视线所及的那座小屋,和门口驻守的两名骑士打过招呼后,伴隨著“噔噔噔”的脚步,她径直来到二楼。
    “沙沙沙”的书写声让她下意识地放缓脚步。
    她停在那个神奇的少年所在的门口,看著从房间里飘出来的纸张,她好奇地蹲下身看著上面的文字,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认识。
    那並不是“因为是异国的文字,所以不认识”这么简单。
    文字是光辉的眾圣赐予凡人的火种。
    纵然由於不同种族在时间的长河中走上不同的道路,文字的发展也开始出现各自的差別,渐渐不再互通,但帕沃德所有的文字都来源於同一个源头,所以就算是异国的文字,也会有一种“虽然完全看不懂,但好像认识”的熟悉感。
    纸上的文字却不一样。
    说到底,那真的是文字吗?
    奥克雷尔帝国流行一种被称为“流线体”的书写方式,讲究在保证字体美感的前提下,一笔儘可能地將一句话写完。
    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有一种如诗如画的优美,但是她手上的纸张,如果上面的图画真的是文字,那么这一个字与一个字之间间隔分明,每个字像是方块一样稜角分明,有一种与奥克雷尔帝国文字截然不同的厚重。
    简直像是从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中诞生的文字。
    写满这些文字的纸掉落整个房间,少年在桌子前揉著太阳穴,手里的笔点著桌子上的纸,晕出一大团墨渍。
    叶浩將自己的人生写了下来。
    他重新梳理了一遍迄今为止自己的人生,將自己记得的大小事件用写下来,然后从中寻找有没有莫名的空白,或者逻辑不能严密自洽的地方。
    ——检测到信徒神魂,神格已激活;
    ——欢迎回来,军神冕下。
    系统中的提示还漂浮在他的眼前,这句话令他不得不对自己的来歷產生思考。
    出生,成长,学习,入伍,服役,参与星际探索,退役,如同大多数活得太久的人那样患上情感方面的失温症,在朋友的介绍下参与《沥火之剑》的內测,正式开服,一直游玩到游戏的终局,最后——
    穿越。
    属於“叶浩”的人生没有一丝一毫偽造的痕跡,叶浩清晰地记得自己如何在人生中那些关键的选择面前犹豫,茫然,做出决定,他可以確定那些选择都是出於他自身的意志。
    “叶浩”的存在並不是一段虚擬的人生,现实中的叶浩与军神没有任何关係。
    那么这个游戏提示是怎么回事?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玩家拥有这样的系统,游戏背景里也从未说明过艾恩·奥克雷尔是军神的转世。
    说到底,要真的是神灵转世,也不可能死得悄无声息。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是,军神在这个时间点还好好地活著呢!
    作为眾圣中的顶点之一,军神“玛菲忒里亚”是眾圣中以武力著称的神灵,司掌的领域相当曖昧却广泛,那就是斗爭与胜利。
    这使得军神的信仰,得以轻而易举地渗入每一个领域。
    只要人活著就难免產生爭斗,只要有爭斗就会有人渴求胜利,因此军神殿的信仰范围几乎没有限制,可以说要是这一柱神灵出了什么事,生活在帕沃德的所有智慧种族都会有清晰的感受,军神殿就算想瞒都瞒不住。
    但现在军神的信仰十分正常,远的不提,翠石镇的军神教堂都还在正常运转呢。
    这种情况下,军神的神格怎么可能落到自己这里?
    叶浩將视野內的面板切了切,切到他先前並没有过度关注的人物天赋这个面板。
    正常来说,一个玩家只会有一个种族天赋。
    人类出身的玩家拥有的“器械精通”可以减免玩家20%的持械技能经验,不管是战斗技能还是生活技能,只要该技能涉及到器械的使用,升级经验都可以减免20%;
    精灵出身的玩家拥有的“自然感知”可以减免玩家20%的元素技能经验,不管是战斗技能还是生活技能,只要该技能涉及到元素的运用,升级经验都可以减免20%;
    魔族出身的玩家拥有的“空间认知”可以减免玩家20%的空间技能经验……
    总的来说,种族天赋是所有玩家最重要却也最不重要的天赋。
    重要是因为这个天赋直接是玩家能够获得的收益最夸张的天赋,围绕种族天赋设计职业往往能够事半功倍,不重要则是因为这天赋谁都有並且不存在后天获取或者升级的手段,因此除了萌新建號或者有什么特別际遇的时候,基本上也没人会几次三番地点进这个界面查看。
    叶浩先前就没有想过看看“艾恩·奥克雷尔”的人物天赋。
    现在他发现了藏在这个面板的秘密。
    他的人物天赋面板不像叶浩熟知的那样只有一个种族天赋,而是一共有四个图標,三段描述:
    第一个天赋:
    长剑与铁锤组成的斜十字,“器械精通”:征伐与建设,文明自此而始;
    第二个天赋:
    面对面垂首拥抱的两个人影,“双生之契”:心与心,灵与灵,两段命运,合而为一;
    第三个天赋:
    一枚用树枝编纂的简朴古戒,“露尼安的神眷”:青月与骑士的证明,祂將永远行於你所在的国。
    叶浩紧紧盯著这个熟悉的图案,一时忘记了呼吸。
    他恍惚想起那个树下的身影,青月下的那一道流光,那个无可奈何的拥抱。
    叶浩眼里闪过一丝悸动,他倒吸一口气,一种难以抑制的衝动让他想要立刻回到精灵的国度,去重新完成那个他永远无法释怀的任务,去和已经告別过的人重新相遇,重新相识,重新相知,重新相——
    “代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这个不会再有我的世界,叶。”
    无法忘怀的声音在叶浩脑海中迴响。
    呼吸重新回到他的躯壳,衝动渐渐消隱,叶浩眼中渐渐溢满怀念的悲哀。
    是的,他和祂早就完成了告別。
    《沥火之剑》第三幕的主线剧情,“遥坠之月”,从一开始青月女神“露尼安”就註定陨落。
    或者说,这位神灵其实早已在世界之外陨落,所以祂残存的神魂才能回到摇篮之內。
    那个在树梢上与他相遇的青绿身影,不过是这位神灵彻底陨落前,被允许的一丝幻梦。
    无论玩家怎么做,都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悲剧。
    叶浩闭了闭眼,平復下心情,將视线落到第四个,也是他唯一不认识的天赋图標:
    一个將大树环绕的火环。
    天赋的文案备註只有一句话:“军神『玛菲忒里亚』的神格”。
    “器械精通”自不用说,是每一个人类出身的角色自带的种族天赋;
    “双生之契”是与灵类生物之间可以进行得最高等级的契约,別名“灵类生物奴隶契约”,叶浩自己没有进行过这么高等级的契约,但不至於没见过那些神豪玩家炫耀过;
    “露尼安的神眷”,那是叶浩在完成星月王廷的主线剧情后得到的唯一性奖励,也正是凭藉那一次的际遇,他才能以个人玩家的身份立足於游戏的顶尖玩家行列,他不清楚为什么奥克雷尔帝国的第一继承人会拥有精灵神的祝福,但这个图標他却不可能忘记;
    只有最后一个,叶浩的確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过,无论游戏內外。
    因为直到游戏最后,其实製作组都没有开放成神的道路,玩家也根本无从知晓真正完整的神格究竟是什么模样。
    叶浩记忆中,大家討论的“神格”一词取自於“神格者”。
    “神格者”的神格要么是自身踏足神域后诞生的用以存放神力的核心,要么其实指的是游戏中那些以眾圣赐予的具备神性的器物作为神力容器,从而跃升为“神格者”的npc强者所拥有的赐福器物,两者都不是完整意义上的神格。
    现在游戏系统內的这个东西却不一样。
    这是叶浩第一次看见带著名字的神格,並且在他將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图標后,叶浩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中出现一道门。
    只要推开这扇门,他似乎就能进入军神的神国。
    叶浩驻足在这一扇门前。
    他不得不去质疑,现在军神还活得好好的,推开这扇门,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就算门背后真的是军神的神国,自己推开门后,会不会有一个位於眾圣顶点的存在直接一斧头丟过来,大叫著“surprise,mother fxxker”就直接开启boss战了?
    別吧,哥们.jpg
    叶浩將紧绷的精神舒缓,轻轻吐出口气。
    “蕾拉,帮我把屋子里的纸都收起来,找个火盆来都烧了吧。”
    轻手轻脚走到近前的小丫头微微一愣,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被发现了。
    “好啊,我去弄,不过这上面写了些什么?”蕾拉有些好奇地问道。
    叶浩脸上浮起一如既往地笑容:“如果我说这上面写的是军神『玛菲忒里亚』的人生,你信吗?”
    “信!”
    叶浩的表情微微一僵,他有些诧异地看向小丫头,却从那双眸子里看见坚定与狂热。
    简直像是他的狂信徒。
    “你倒是怀疑一下啊。”叶浩无奈地伸出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我们一起收拾吧,收拾完了就去镇上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
    “是啊,火环已碎,不管这里的人怎么想,活著的人都要准备离开这里了,离开这里后你打算去哪儿?”
    去哪儿?
    以前蕾拉对於长大后要去哪里有很多的想法。
    她想要去西境的首府,据说被十二重高耸入云的城墙围住的鲁特城;
    或者是传说中的帝都,天使与龙时常共舞的帝都维摩斯;
    或者越过大草原,前往精灵们以“森之女”的神躯为根基铸造的星之廷与月之厅;
    或者从北方出海见识另一片文明,以魔导科技立国的诸海之拥——廷达罗斯诸海联邦;
    ……
    “我想和你一起走,可以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