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教练,我好想打篮球

    放学后,三井寿独自一人走在校园里,脚步虚浮,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
    五月中旬的风带著暖意,吹在他身上却只激起一阵阵冰冷的战慄。不是身体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股怎么都捂不热的寒意。
    那天,在那个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帧帧被刻意放慢、无限循环的幻灯片,在他脑子里反覆放映。
    那个胖子,他现在知道那傢伙叫高宫望,湘北一年级的。
    那张油腻的、带著得意笑容的脸,还有那种几乎让他窒息的重压,周围那几个红头髮同伙肆无忌惮的鬨笑。
    然后,是那个顶著一头火焰般红髮的高大身影走过来,蹲下,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自己做混混很失败,让自己想復仇的话,县大赛见。
    “想復仇的话,篮球场上见。让我看看,曾经的mvp,到底还剩多少本事。”
    这句话,这些天反覆扎著他的心。
    每当他试图用“老子不稀罕打篮球了”来麻痹自己时,这句话就会冒出来,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戳得千疮百孔。
    不知不觉,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学校篮球馆门口。
    他的脚步顿住了。
    篮球馆里,隱隱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沉重而有节奏。
    偶尔夹杂著短促的呼喊,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吱呀,还有那种……只有很多人在一起运动时才会產生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声音穿过傍晚微凉的空气,钻进他的耳朵,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里那根尘封已久的弦。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渴望,猛地衝上喉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湘北篮球馆那扇厚重的推拉门前。
    门虚掩著,篮球馆特有的气味,汗水、橡胶、木质地板,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縈绕在他鼻尖。
    他的手抬起,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有几厘米,却像是隔著一道天堑。
    指尖微微颤抖。
    进去?以什么身份?一个可笑的前国中mvp,一个自暴自弃的混混,一个被后辈嘲笑“连混混都当不好”的废物?
    不进去?那为什么站在这里?像条流浪狗一样,嗅著曾经家园的味道?
    就在这进退维谷、心乱如麻的时刻。
    “三井?”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讶,从侧后方传来。
    三井寿的身体骤然僵硬。他缓缓转过头。
    木暮公延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一个空的运动水壶,显然是准备去接水。
    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是你,三井?”木暮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
    三井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过自己额前刻意留长的髮型,还有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木暮……我……”三井张了张嘴,嗓子乾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木暮的目光,想转身离开,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木暮看著他这副样子,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老朋友才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井……你……是不是想回来了?”
    “回来?”
    三井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一样,猛地抬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开什么玩笑!谁想回这种地方!”
    木暮没有被他的反应嚇退,反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直指核心:
    “县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篮球队现在正缺人……我们需要你,三井。
    赤木需要你,球队需要你。你……真的不想再打篮球了吗?”
    篮球需要你。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三井早已龟裂的心防上。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强硬的话来反驳,来维持自己那点可笑的面子,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加虚弱的抵抗:
    “我、我是来找宫城那混蛋的!”
    他梗著脖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狠一些,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色厉內荏,“那傢伙弄断了我的门牙!这笔帐还没算清!我……”
    “找我算帐?”
    篮球馆的门被“哗啦”一声完全推开。
    宫城良田走了出来。他刚结束训练,额头上还带著汗。
    看到门口的三井,宫城的眼睛里立刻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怒火。
    “怎么,三井寿前辈,”
    宫城抱著手臂,语气讥誚,“哦,对了,我听说你们前几天在巷子里,好像被一帮一年级的人给收拾了?”
    “宫城!”木暮急忙制止,但已经晚了。
    三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液衝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宫城的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他刚刚结痂的伤口上。
    愤怒、羞耻、还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吞没。
    “你……!”三井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他
    看著宫城充满挑衅的脸,看著木暮焦急无奈的神情,再看看身后那扇敞开的、流淌著温暖灯光和熟悉气息的篮球馆大门……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茫然。
    自己在这里干什么?像个笑话一样。
    算了……走吧。反正,从一开始就不该来。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转身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时……
    “嚯嚯…你们这是在干嘛…”
    一阵低沉、温和,却仿佛带著奇异魔力的笑声,从三井身后传来。
    这声音……
    三井的背脊猛地僵直,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夕阳的余暉下,一个胖胖的、穿著白色运动服的身影,正背著手,笑眯眯地看著他们。
    圆圆的眼镜片反射著金色的光,看不清眼神,但那標誌性的温和笑容,还有那宽厚如山的身形……
    安西光义教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篮球馆里传来的运球声、呼喊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褪去,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杂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胖胖的身影,和他脸上永远不变的温和笑容。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三年前,国中县大赛决赛。自己的队伍落后对手,是这这个人让自己说:“三井同学,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希望。一旦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
    然后自己最终绝杀获胜。
    一年级时,他顶著“武石中学mvp”的光环加入湘北,意气风发。是这位教练,看出了他华丽球风下的隱患,一遍遍纠正他的防守姿势,告诉他:“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
    然后呢?
    然后就是该死的膝盖受伤。漫长的恢復期。看著自己的队友在场上奔跑。县大赛输掉了比赛,越来越大的心理落差。
    他放弃了。
    他背叛了教练的期望,背叛了队友的信任,更背叛了那个曾经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眼中只有篮筐和胜利的自己。
    这两年,他混跡街头,打架斗殴,抽菸喝酒,用墮落来麻痹自己,用“我已经不是打篮球的料了”来欺骗自己。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那些关於篮球的梦想和激情早已死去。
    可直到此刻,直到再次看到安西教练,听到那熟悉的“嚯嚯”笑声……
    三井寿才绝望地发现。
    没有。
    什么都没有被冲淡,什么都没有死去。
    那份渴望,那份热爱,那份悔恨,只是被深埋在厚厚的尘埃和自欺欺人之下,从未消失。
    此刻,破土而出,汹涌澎湃,瞬间將他淹没。
    “教……教练……”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挤出破碎的音节。
    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
    安西教练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温和地看著他,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悔恨。
    那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平静的等待和理解。
    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教练……”
    三井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混杂著鼻涕和压抑了两年的痛苦与悔恨,在他骯脏的脸上肆意横流。
    他像个走失了太久、终於找到家的孩子,又像一个犯下大错、乞求原谅的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未真正熄灭的渴望:
    “教练……我好想打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