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刘禪的智慧

    汉建兴六年七月,就在曹叡坐镇长安,对汉中虎视眈眈之际,此时刘禪也接到了诸葛亮的来信。
    从成都走金牛道前往汉中,直线距离虽只有不到400公里。
    可道路蜿蜒崎嶇,路途十分遥远,因此史料记载有1200汉里,也就是500公里之说。
    虽然倒不至於真有500公里那么远,但实际情况也差不了多少,所以从汉中到成都的往来信件成本非常高昂。
    基本上通一次信,轻骑信使就得跑差不多十至半个月左右才能抵达,来回更是要接近一个月之久。
    因而诸葛亮才会在信里跟刘禪说,距离上次通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就在於他当时在祁山,就算刘禪接到他的信马上回信,也得一个半月的时间。
    方敏到汉中没两天就做出了土高炉,诸葛亮看到这先进的技术带来了生產力的大幅度提升,非常高兴,很快就给刘禪写信告知这事。
    过去了十多天的时间,到七月上旬的时候,刘禪自然也收到了信。
    此刻成都季汉皇宫內。
    成都皇宫其实就是以前益州牧刘璋的居所。
    刘备入主益州之后,並未大规模修缮宫殿,因此相比於洛阳和长安,季汉皇宫狭小逼仄。
    丞相府则在皇宫东面,紧邻皇宫。
    当张裔、蒋琬、宗预、董允、郭攸之等人进入宫中的时候,刘禪在后园玩投壶。
    铜壶外的竹矢比落在壶里的更多,他也不並在意,嬉笑著继续。
    相比於曹叡和孙权,刘禪的生活还是挺枯燥乏味。
    由於他不怎么处理政务,所以每天的生活就是生娃或者玩乐。
    而玩乐其实基本也就两件事,一是投壶,二是斗蟋蟀,偶尔甚至还下地干点农活,体会一下田园风光。
    这为他后来被司马昭囚禁的时候,可以苦中作乐,开垦荒田种地奠定坚实的基础。
    禁军统领向宠进来道:“启奏陛下,丞相长史、参军、侍中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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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什么事?
    “丞相来信。”
    “那快宣。”
    刘禪今年才二十一岁,长得白白胖胖,听说是诸葛亮回信,就马上停下娱乐活动。
    毕竟天天玩也玩腻了,只是实在没別的玩才没办法。
    何况这可是诸葛亮的信。
    很快张裔等人进来,进入后殿的时候,刘禪已经穿戴整齐在上面坐著。
    他也没穿正经的冕服,事实上那种电视剧里很正式的服饰都只是电视剧的演绎,只有一些特定场合,如祭祀之类才会穿,平时都是穿常服。
    眾人拱手道:“参见陛下。”
    “诸卿免礼。”
    刘禪双手虚抬,环视眾人问道:“丞相的信在何处?”
    “陛下!”
    张裔双手举著一份竹简,恭恭敬敬地托举走上前。
    旁边有宦官侍从將竹简小心翼翼接过,隨后又小心翼翼地走到台阶上將竹简呈给刘禪。
    刘禪打开阅读。
    他摸索著竹简的边缘,那上面的刻痕似乎都带著丞相执笔时的力度
    初看时他还很平静。
    片刻后刘禪的表情渐渐紧张了起来,慌忙环视眾人问道:“丞相说请贬三级,这可该如何是好?国家大事不能没有丞相,朕不许丞相削秩。”
    张裔说道:“陛下,丞相素秉刚正,此番北伐未竟全功,必不諉过他人,乃自请贬削爵秩,以安军心、昭纲纪。陛下当顺承其志,允其所请,则丞相赏罚將士,三军自当帖然钦服。”
    诸葛亮跟方敏在一起的时候,少有谈及政治方面。
    但这是季汉的朝堂,自然以政治为重。
    而现在就是个政治问题。
    虽然刘禪不希望诸葛亮自贬,可从政治的角度上来说,他必须自贬。
    否则作为这次北伐的指挥者,在北伐失利的情况下不负一点责任,那下面那些在这次战事当中受罚的將领军士肯定也会不服。
    这一点同为诸葛家,诸葛亮与侄子诸葛恪就有天壤之別。
    诸葛亮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哪怕是自己有过失也会如此,不会牵连无辜。
    反观诸葛恪在新城之战惨败后不仅不反思自己,反而把责任全推给属下,导致人心四散,眾叛亲离,最终被杀。
    所以张裔明白诸葛亮的考量,才会劝刘禪遵从诸葛亮的意思办事。
    然而刘禪却有些慌,喃喃道:“可是国家赖丞相一人,北伐之事丞相亦是殫精竭虑,又得陇右两万余家,朕岂能忍心责怪丞相?”
    说罢他连忙看向眾人,问道:“诸卿可有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
    歷史上诸葛亮就是自贬三级之后,刘禪让他任右將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然后没过多久就又提上来。
    这就是先贬后升。
    不过现在有更好的方式。
    蒋琬站出来拱手说道:“陛下,臣窃以为丞相的確不当贬謫。”
    “哦?”
    刘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忙道:“卿快快说来。”
    “因由有三。”
    蒋琬环顾四周,慢条斯理地道:“丞相征討魏贼失利,然罪在马謖而不在丞相,此为其一。街亭之事马謖擅违丞相令节,以至於不能久守,丞相当机立断,迁陇右两万余家,是功非过,此为其二。”
    说著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同僚,又看向刘禪。
    “第三是什么?”
    刘禪见他不说话,连忙追问。
    “这第三嘛.......”
    蒋琬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在於丞相为陛下、为大汉觅得国士方敏!此人之才,前鉴马謖之失,后献冶铁之利,一智一工,皆系国运。丞相虽有察人之失,然更有识国士之功。此功,可抵微瑕,自不该罚,诸位说是与不是?”
    说罢他目光又看向旁边诸多同僚,等待著大家赞同他的话。
    “不错,正该如此。”
    “臣以为公琰说得不错,北伐虽失利,然得略两万余家,又识才尊贤,得方敏一人,如得百万精兵,丞相何罪之有?”
    “只是丞相向来公私分明,这北伐失利是过,取陇右两万余家,擢用方敏是功,还是得分开来算。不如削丞相两千户以示惩戒,过段时间再以功勋赐三千户即可。”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附和。
    其实在诸葛亮的字典里,功是功过是过,没有什么功过相抵之说。
    但好在诸葛亮没有字典,刘禪他们也没有。
    跟曹魏东吴那边世家情况复杂,互相倾轧严重不同。
    季汉这边益州世家的力量並不强大,或者说他们在朝堂的力量並不强大。
    因此刘禪跟诸葛亮基本就是一手遮天,军政的事情一把抓。
    他们怎么说,全靠两张嘴,正的反的都有说辞。
    只是诸葛亮不愿意这样,秉承著公平公正的原则,一定要治自己的罪,所以刘禪才只能贬他。
    可现在刘禪並不是在找歪理给诸葛亮开脱,理由还是很充分,並且表面上还是削了他两千户食邑,因而传出去大抵也能让人无话可说。
    听到眾人的话,刘禪高兴地伸出手,连连摆动道:“诸卿言之有理,既是如此,快快写詔。”
    他的詔书甚至都不是自己写,而是由侍中董允和郭攸之写。
    不过倒也不是眾人合伙架空他,而是汉朝的皇帝写詔书都是尚书台或者大臣协助起草,写完后皇帝看了看没问题,就盖章发布。
    “陛下。”
    董允站出来说道:“若要写詔书,却不能只关於丞相一人。”
    “哦,对。”
    刘禪恍然大悟。
    他其实不傻,只是懒得去想问题。
    从他晚年明哲保身的种种表现来看,他的政治素养其实不低。
    甚至在与司马家周旋的同时,还能藏匿姜维给他的信件,让后人知道姜维一片赤胆忠心,就可见他並非无情无义的帝王。
    只不过是诸葛亮的能力太强了,刘禪也清楚自己不是治国的料,所以还不如將大权交给丞相,自己躺平就好。
    现在董允提到了问题,他立即就清楚董允说的是谁,便说道:“方敏献计有功,为丞相派援军驰援街亭阻拦魏贼爭取时间,又献冶金之术,利国利民,制詔:丞相府属吏方敏,献策有功,利在社稷。今擢为散骑常侍,拜骑都尉,赐爵关內侯,赐金百斤,银三百斤,帛五百匹,以旌其功。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陛下英明!”
    诸多臣子互相对视,拱手说道。
    刘禪要想不处罚诸葛亮,那就必须赏赐方敏。
    因为方敏是诸葛亮立功的唯一原因。
    要想给诸葛亮免除北伐失利的罪责,自然绕不开他,所以这是必须要走的程序。
    “如此卿且去写詔。”
    刘禪说道。
    “臣等先告退了。”
    董允和郭攸之便先行离开,去尚书台写好詔书送来。
    “那臣等也先回丞相府处置公务了。”
    张裔、蒋琬、宗预三人说道。
    “卿等去吧,朕还想看看丞相信件,丞相不在,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刘禪摸索著手中的竹简,目光聚集在方敏这个名字上。
    之前诸葛亮写过三封信,一次是在今年三月初写,直到四月份才送到,第二次是在四月份写,五月份才到,第三封则是五月份写,六月份才到。
    三封信除了提及他自己的过失,因用人不当,导致出现街亭问题,以及后续街亭是否守住,还有他们目前的情况处境以外,就是常提起一个人的名字——方敏。
    从信件內容也能看得出来,诸葛亮最开始还是保持乐观。
    但隨后发现马謖造成了严重后果,北伐渐渐失控,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表示自己铸成大错,辜负先帝夙愿,没能完成北伐,被迫撤兵回汉中。
    三封信里的心態由此层层递进,產生了一系列变化,最后那封信的內容也是相当沮丧。
    不过每次提到方敏的时候,诸葛亮字里行间的心情还是很高兴。
    第一封里只是提了一下方敏,说有个奇人提醒他马謖可能违背他的命令,会在上山扎营,届时被魏贼断了水源,以至於北伐失败。
    等到第二封信,诸葛亮开始推崇方敏,说他是遗漏於野的贤才,说的很多事情都是让他嘆为观止。
    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方敏就已经变成了才胜他百倍的大贤,说他有圣人之功。
    至於为什么是圣人之功,直到现在这封信才揭露。
    想来也是诸葛亮怕过早跟刘禪提起让粮食產量倍增,拔高了刘禪的期待感,万一方敏没有成功,那诸葛亮自己也是欺君之罪。
    虽然刘禪肯定不会怪他,可诸葛亮自己心里过不去。
    直到如今方敏已经搞出了土高炉,確確实实让铁的產量成倍提升,这才能向刘禪报喜。
    因而在几次听到诸葛亮提起方敏的名字后,刘禪已经对方敏充满了期待。
    “相父都夸讚的人,必能助我復兴汉室,完成父亲的遗愿。”
    刘禪感慨道:“真想早一些见见他呀。”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
    目光里,满是对远方的憧憬。
    世人虽常说他庸主懦弱。
    可识人善用、心无害戾、无猜险之性,不也是明君的典范吗?
    在刘禪的心里,父亲说的肯定是对的。
    要想復兴汉室,就得倚重丞相。
    而丞相说的也是对的。
    因为连丞相这样的大才都钦佩,那必定是能够託付国家大事的人。
    有丞相一人就令自己高枕无忧,若再来一个,离兴復汉室江山,想来也不远了吧。
    他心里想著。
    ......
    ......
    便在刘禪满是对方敏嚮往之时。
    张裔、蒋琬、宗预三人也出了前殿,到了殿外。
    “陛下天资聪慧,真社稷之福呀。”
    张裔忍不住说道。
    “嗯,虽奖赏了方敏,却未给实职,一切由丞相定夺,真乃明主也。”
    蒋琬也夸讚了一句。
    “不错。”
    宗预比较沉默寡言,但也罕见地说道:“若陛下亲政,想来亦能保江山社稷。”
    虽然刘禪封方敏为关內侯,拜骑都尉,擢为散骑常侍。
    可里面一个实权职位都没有。
    勉强算是有点实权的,就是散骑常侍了。
    因为季汉的权力制度虽然延续东汉,名义上以三公九卿为架构。
    但出於政治需要,权力制度实际上是府台制度。
    所谓府台制度就是指政令出丞相府,由尚书台发布。
    並且天下政务也归属尚书台,却转交丞相府,由丞相府处理。
    只不过目前丞相诸葛亮在汉中,尚书令陈震出於北伐需要沟通盟友的政治目的,出使东吴,游说东吴出兵伐魏。
    所以现在季汉的政务是由丞相府的属吏,也就是张裔他们在处置。
    而散骑常侍跟侍中一样,属於皇帝的顾问,侍中属於高级顾问,散骑常侍为低级顾问。
    虽然级別有差,可毕竟是待在皇帝身边,可以影响皇帝做决定。
    哪怕目前季汉的权力架构是府台制度,刘禪也对诸葛亮言听计从,可一旦诸葛亮没了呢?
    黄皓就是例子。
    但还是那个问题,现在诸葛亮在,这散骑常侍也跟没有没什么区別。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禪给的封赏全是虚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很简单。
    如果给方敏实权,那就是他在培养亲信,与丞相府爭权。
    刘禪不想爭权,更不想和诸葛亮爭权。
    所以关於方敏的最终职位確定,他会交给诸葛亮来做决断,也只会交给诸葛亮做决断。
    届时他只需要等诸葛亮上一封奏摺,除了封方敏为皇帝或太子这么离谱的事以外,就算是像曹操那样封公,他大抵也会盖下印璽。
    “我等何幸,主明政和,恩深信重。承君托,幸也;效国家,荣也。幸荣如此,得遇仁主,夫復何求。”
    张裔抬起头看向天空。
    忠臣仁主。
    圣眷不疑。
    有此陛下与丞相。
    大汉岂能不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