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鹿肉不足

    『要如何维护自身的利益,且不是用损害、打压庶族黎民的方式来损人利己?』
    『那该怎么做?』
    下面几个荆州士族眼睛里露出茫然的神色。
    隨后马謖连忙询问道:“先生之言,真是令人发省,只是今天下世家皆与庶黎相背,我等又该如何做呢?”
    “是呀,先生之话深刻,剖析世家本质,没有半分不对之处,然人皆如此,奈之若何?”
    “即便蜀中世家不如此作派,魏贼和东吴世家也是这般,先生想改变这世家轻慢世人的陈规陋习,怕是不容易吧。”
    “先生刚才说世家打压庶黎,皆是为维护世家之利,可是他们不这样做,又该如何维护世家之利呢?”
    眾人纷纷畅所欲言,话里的內容倒是敞亮了许多。
    刚才方敏说他不想打压士族,而是想重用士族之前,大家嚇得是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听到其实不是,他只是想改掉现在世家大族把百姓当成牲畜,把士族站在云头俯视眾生的心態改掉,总算是敢说话了。
    气氛都活跃了起来。
    毕竟方敏说得也没错,世家这么做就是要维护他们的利益。
    包括政治地位、田土、人口等財產。
    同时也是想家族连绵兴盛不衰,让宗族能够一直保持著高高在上,而不是落魄下去。
    事实上他们以前不一定都明白这个道理。
    或者懵懵懂懂间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却没有方敏说得那么直白和深刻。
    如今方敏全部分析出来,让他们个个都恍然大悟,原来世家大族的本质是这样。
    可他们自己又是荆州士族出身,自然不可能顺著方敏的话去说。
    所以刚开始都个个表现得很沉默寡言。
    就连向来爱抬槓的杨仪,都噤若寒蝉,显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错造成家族灭顶之灾。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方敏能够维护他们士族的利益。
    给他们想要的。
    让他们不需要再通过类似於种姓制度一样的“士庶有別,良贱不婚”以及“九品中正”来维护他们的权力。
    他们也不至於非得和掌权者闹得鱼死网破。
    当然。
    前提条件是方敏有一个方案能保证他们的利益,甚至让他们比通过奴役百姓更好的方式攫取利益,他们才可能会顺应方敏。
    否则的话,就算在场的荆州士族今天勉强做到以后不再维护“士庶有別”的种姓方式,益州士族可不买帐。
    因此在方敏进行与他们攀谈交心,深刻剖析这些东西的本质时,一个个也都开始有了想法。
    都是聪明人,他们明白方敏的意思,也更希望从方敏这得到更好的策略。
    而方敏看著眾人,却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他以前就与诸葛亮聊过世家的问题。
    从长远来看,世家肯定是危害大於好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可当时他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能做提出问题的人,而不能做解决问题的人,所以与诸葛亮聊世家问题,也就是浅尝即止。
    甚至哪怕杨仪后来擅杀前线大將,回去后又爭权夺利,诸葛亮即便知道未来,也不可能杀了他。
    因为杨仪杀魏延,找了藉口不说,魏延又是寒门出身,对於当时掌握权力的荆州士族来说,杨仪杀魏延不会被口诛笔伐,魏延杀杨仪才会。
    至於杨仪和蒋琬的內斗,那就是荆州內部的派系矛盾,他们自己內部解决就是了,自然也不会出现抱团针对。
    可一旦你针对世家整个庞大阶级,那么世家也会抱团对付你。
    所以这段时间,方敏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世家长期把持权力、土地、人口等社会资源,危害的是整个国家,可怎么才能解决隱患呢?
    本来他也是有了一些答案,打算之后跟诸葛亮好好聊聊,但今天恰好杨仪又在展现他士庶的优越,从政治考量就得打击他一番。
    原因很简单。
    如果放任这种论调不管,后果就会变成东晋时期那种情况。
    胡人南下,各大世家自扫门前雪,带著財產往南方跑路,完全不管北方底层百姓的死活。
    之后国家分裂,南北分裂,损害的是整个民族的利益。
    所以本质上这种“士庶有別的”论调结果就是人为形成同种族隔离,就像卢安达被殖民者人为地把同一种族分成两个种族一样。
    最终由阶级矛盾演变成种族矛盾,从而相互敌视,相互仇杀,犹如南北朝时期的南北汉人那般。
    这是方敏不能容许的事情。
    然而打击杨仪这种士庶有別的论调,就自然会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世家利益。
    世家这么做,就是维护自己的利益。
    你站在庶民百姓那边,就是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他们肯定不会允许。
    这个时代庶民百姓没有开智,不懂得这些道理,也没有传播方式,你说你站在他们那一边,他们既听不见,也听不懂。
    於是你就变成了孤身一人。
    然后掌握大量人口土地和信息传播方式的世家再把你打造成一个要消灭世家的暴徒,把你当成董卓那样口诛笔伐,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方敏在最近的一个多月里,跟著诸葛亮学习了很多之后,慢慢也明白了三国时代世家高门的强大。
    事实上他以前就懂。
    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以前看史书也就隨便看看,感触不深。
    真进入这个时代,你才能体会到普通人面对世家的庞然大物有多无力,想挑战世家的权威有多难。
    那么在无法清除他们,又不想融入他们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利用他们。
    方敏沉吟片刻,看著眾人,如魔鬼般的诱惑声音说道:“诸位可知道为何我要反对世家大族这般践踏百姓,与庶黎切割?”
    “为何?”
    马謖好奇询问。
    “为了防止世家与百姓,最终落得玉石俱焚。”
    方敏环顾四周,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诸位想想,世家隔绝百姓,那就与百姓相背。”
    “或许世家会用花言巧语来哄骗百姓,然他们的做法却暴露无遗。短时间內没有什么,时间一久,则必然生怨。”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率先发难者是谁?是陈胜吴广,他们是世家之后吗?是名门贵胄吗?不,他们是戍卒,是活不下去的黔首!”
    “大泽乡的烽火,烧掉的不只是暴秦的宫殿,更是告诉后世所有肉食者——百姓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世家占据膏腴之地,百姓为他们做奴做仆。平时倒也无事,一旦天灾之年,百姓吃不上饭流离失所,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世家。”
    “黄巾之乱的例子並不遥远,诸位难道就觉得,奴役百姓是长久之计?我看不然,这是滔天之祸,世家如此作態,终有一日要自食恶果,家族覆灭旦夕之间!”
    他面容平静地说道:“因而我並非反对世家,反对士族,而是反对这种短视、愚蠢、最终会引火烧身乃至灭族绝嗣的『维护利益』的方式,诸位明白了我的意思吗?”
    杨仪说道:“先生,仪说话的確不中听,然先生可以在此说服我等,能说服天下世家否?他们不会觉得先生的话是警世之言,而是危言耸听尔。”
    “不错,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在事情没发生之前,它的確说服不了任何人。”
    方敏不由得高看了杨仪一眼。
    不得不说,他说话確实不好听,但也是唯一能找到问题所在的人。
    当然。
    不是说向朗费禕马謖他们找不到问题。
    而是与他们所处的情况有关。
    向朗费禕和马謖本质上其实就是诸葛亮所代表的荆州派系,与诸葛亮是利益共同体。
    自己是诸葛亮看重的人,所以他们不会反对自己说的话。
    更何况自己对向朗和马謖还有恩。
    那就更不会直抒胸臆。
    可能事后大抵会以更隱蔽的方式提醒自己。
    杨仪则不同。
    虽然他也是荆州派系,也是诸葛亮利益共同体当中的一员。
    但他情商低,心胸又狭窄呀。
    见不得別人好。
    诸葛亮看重方敏,让杨仪嫉妒,所以才不管这些,前面就会產生针对敌意。
    现在关係谈不上缓和,只不过一是说不过方敏,二是方敏的確做出了很多东西,让他无法反驳。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杨仪才可以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在哪里。
    方敏这个时候反倒喜欢他了。
    不然在这个关键时候要是没有人提一提问题,他也不好说接下来的话。
    “这就是站在国家的角度去想,而非站在家族利益去想的区別。”
    方敏说道:“站在国家的利益去想,国家不希望世家苛责百姓,在饥荒之年,还高积粮食,引发动乱。国家希望世家把家族中的粮食拿出来救济灾民,希望家族中的人才都为朝廷效力,所以更不希望世家与百姓相背。在座诸位丞相对你们寄予厚望,將来未尝不能入主中枢,掌握国家大事,所以也要站在国家的层面去思考问题,而不是站在家族利益。”
    杨仪眼睛一亮,拱手说道:“先生说的是,奈何仪还是那句话,先生能说服我等,又如何说服其余世家呢?”
    “自然有办法的。”
    方敏笑了起来,问道:“我来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可知道世家也会相互吞併?”
    『世家也会互相吞併?』
    几个人对视一眼。
    马謖拱手说道:“吴郡孙氏攻打江东,诛其英豪,杀陆康、许贡、高岱、严白虎等,吞併江左世家门阀。”
    “还有袁绍吞併河北世家,后来曹操也是如此。”
    方敏说道:“袁绍曹操孙策等人最开始兵马不过数千,却很快就能席捲数万之眾,就在於吞併世家人口,壮大成为诸侯。就像我刚才剖析世家的本质一样,现在也来剖析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呢?”
    “皆因土地、丁口。”
    费禕说道。
    “不错。”
    方敏点点头:“士族本质上就是官员、商人、田主一体,王朝初期,这三者分开行事,田地归属於天下百姓,人皆有耕田,因而还算安居乐业。如先汉、后汉以及今汉,但到了王朝中期,官员和地方豪强开始吞併百姓土地,以至於百姓只能沦为官员和豪强的附徒,並且豪强开始建造庄园,打造农具,乃至於武器甲冑,拥有私人部曲,称霸一方。至王朝末期,一场天灾就可能造成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於是地方豪强纷纷起势,逐鹿中原。”
    “而王朝末年时总伴隨著诸侯征战,兵荒马乱。世家豪强要想活下去,要么依附更大的诸侯,要么自己成为诸侯。”
    “但要成为诸侯,就得吞併大量的土地和人口。”
    “此时百姓已经穷困潦倒,没油水可榨,那就只能兼併其余世家人口土地。”
    “如曹操在兗州,杀诸多豪强,又有潁川荀氏、潁川陈氏等诸多世家来投,得到他们的土地人口,略得黄巾残部,才能站稳脚跟。”
    “因而世家豪强之间也会互相吞併。”
    说完之后,方敏看向眾人,继续说道:“並且不管谁夺了天下,王朝不过二百余年,世家却也长久不了。”
    “为何?”
    向朗好奇问道。
    “原因刚才说过了呀,一旦到了王朝末年,当丁口和土地减少的时候,世家就只能內部吞噬。”
    方敏双手比划了一下道:“如果举个例子的话,世家就像是一条贪吃的巨蟒,把周围所有东西吃掉之后,没有东西吃了,就会开始吃自己的尾巴,最后把自己的身体吞下去。”
    “贪吃的巨蟒?这譬喻倒也恰当。”
    “先生这剖析的確深刻,初闻不觉得什么,仔细一想,好像的確如此。”
    “唉,究其原因,也是世道艰难,若是不天灾不断,百姓又怎么会这般艰难?世家纵使侵吞田地,可好歹也会赡养百姓。”
    最后费禕感嘆了一句。
    听到他的话,方敏摆摆手道:“你的想法是错误的,世家侵吞丁口土地是人性贪婪,不会因为是否有天灾而停止掠夺財富,孟子说人之初性本善,荀子说人之初性本恶,在我看来都不对。应该是天性混沌,在成长的过程当中需要有人教导。而世家本就因贪婪而起,如果不贪婪的话也不会壮大成门阀士族。”
    见下面的人脸色有点不好看,方敏又找补道:“当然,世家要脸面,因而在培养方面,自然还是提倡德才教育。可身边长辈侵吞百姓田土,肆意欺凌百姓,长此以往,耳濡目染,最终也会成长为贪婪之辈。诸位捫心自问,宗族或者相熟的士族当中,就没有这样的人吗?所以结果就是世家不仅会侵吞土地,也不会赡养百姓,造成的后果无非就是饿殍遍地,横尸荒野而已。黄巾之乱时,河北士族豪强纷纷结堡自守,有几个士族愿意出手拯救黎民呢?他们跟著张角,无非是因为张角能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而已。”
    一番话语让眾人无言以对。
    因为这是社会现实而不是方敏虚构出来的东西。
    他们在这乱世当中看的太多,家族与相熟的士族侵吞百姓资產,仗著宗族武力强取豪夺已是常態。
    所以方敏直指现实,他们自然也无力反驳。
    “既是如此,先可有法?”
    费禕又问。
    “问到关键了。”
    方敏咧嘴一笑,环视一圈,说道:“这是因为鹿肉不足所致。”
    『鹿肉不足?』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迷茫。
    什么意思?
    先生这是要带他们进山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