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明天见

    他趁热打铁,说道:“其实复习嘛,不一定非要死死板板地按书上来。有时候跳出来,从不同的角度看看,反而能理解得更透彻。你要是感兴趣,以后咱们可以多交流交流,互相启发。”
    江新月这次没有太多犹豫,点了点头:“好,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虽然主要还是各自复习,但偶尔会因为一道题、一个概念低声交流几句。
    阳光透过图书馆老旧的玻璃窗,在布满划痕的木头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知秋正对著一道函数题冥思苦想,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招呼:“林知秋同志。”
    他抬起头,看见江新月已经合上了书本,正在收拾她的帆布书包。
    就是那种在现在这个时期很常见的军绿色挎包,上边还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好像现在背著这种挎包,已经成为一种潮流了。
    “我得回去吃饭了。”江新月指了指墙上那个圆形的掛钟,上边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四十。
    林知秋这才意识到,一上午的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摸了摸肚子,確实有点瘪了。
    果然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就连时间都过得这么快。
    “时间过得真快,我也该回去了。”
    林知秋一边说著,一边利索地把铅笔、橡皮和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塞进他的军用挎包里。
    他可没想著在外边下馆子,这年头,想在外边吃饭,只能去国营饭店。
    不光得有钱,更关键的是得要粮票、油票!
    而且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那是出了名的“脸难看、话难听”,他才不去当那个冤大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安静的阅览室,穿过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来到了图书馆大门外。
    外边和里边可谓是两个世界,街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著蓝、灰、绿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里边除了翻书声,就连说话声都很少。
    “那……林知秋同志,再见!”江新月站在台阶上,笑著朝他挥了挥手。
    阳光照在她脸上,马尾辫轻轻晃动,显得格外清爽。
    他笑了笑,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再见?在所有的告別里面,我最喜欢的还是『明天见』。”
    江新月明显愣了一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反应过来。
    她发现这个林知秋说话总是有点不一样,但又让人討厌不起来。
    她从善如流,也笑著改口:“行,那林知秋同志,明天见!”
    经过上午看似隨意地閒聊,林知秋已经把她的家庭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江新月和他一样,是今年刚返城的知青,不过她是属於等著街道分配工作的“待业青年”,不像林知秋主动放弃了安置。
    她的目標是燕京大学,想考的是西语系。
    目前来说,燕京大学外语相关的院系还被称为西语系。
    以英语,德语,法语等西方语言为主,不过在后来的发展当中,改制成了燕京外国语学院。
    甚至就连她的家庭情况,林知秋都有了一些了解,她目前跟著母亲住在城里,父亲早年动盪中失踪了,音信全无,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
    当然,这些消息可不是直接开口询问的,而是通过閒谈的时候,无意间打探出来的。
    否则的话,第一次见面的人,上来就像查户口一样询问,说不定就被人当成特务报警抓走了。
    与此同时,塔砖胡同里,林知秋的家。
    张桂芬女士繫著围裙,在公用厨房里忙活了一中午,总算把午饭张罗得差不多了。
    棒子麵粥熬得咕嘟冒泡,贴饼子也快好了。
    她瞅了眼窗外的日头,又看了看屋里那个老旧的座钟,都快十二点了。
    “这老二,说是去图书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吃饭?学习还能学饱了?”张桂芬一边嘀咕,一边解下围裙。
    她想著反正也得去供销社买点盐,顺便去胡同口迎迎儿子。
    她回屋从抽屉里小心地拿出钱和购货证,这年头买啥都得凭票,没票有钱也白搭。
    这年头,虽然有粮票,油票之类的,但是却没有单独的盐票,而是被纳入购货证的固定供应范围,每人每月通常可凭证购买 1市斤食盐。
    购买时,售货员会在购货证上登记消耗量,避免超额购买。
    她出了院门,就朝著胡同口的供销社走去。
    这供销社离得不远,也就百来米,是附近几个胡同居民买东西的主要地方。
    几间平房连在一起,门上掛著绿色的木牌,上面写著“红星供销合作社”。
    玻璃柜檯里摆著不多的几样商品:肥皂、火柴、香菸、果什么的。
    副食品像酱油、醋、盐之类的,都放在柜檯后面的大缸里,需要售货员用提子打。
    张桂芬还没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那儿聚著几个熟悉的身影,是胡同里有名的信息交流中心,林知秋还没回来的时候,她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赵大妈、孙家媳妇,还有另外两个平时就爱东家长西家短的中年妇女。
    她们几个正凑在一起,手里要么拿著毛线活,要么就是空著手纯粹閒聊,唾沫星子横飞。
    “……要我说啊,这返城的知青是越来越多了,街面上可是有点乱,成天就听见那群小年轻找人茬架。”这是赵大妈的声音。
    “还不是因为工作不够分,都是年轻的大小伙子,没工作也就只能成天在街面上惹是生非了。”
    “可不是嘛!”孙家媳妇接话,“街道王主任前两天还说呢,现在一个岗位恨不得八个人抢!”
    “听说这工作岗位啊,现在可是紧俏得很,我亲戚家的小子,给他分了个卖大碗茶的岗位,他还不乐意去呢,说什么不是正规单位,说不定哪天就下岗了。”
    “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的?”
    这时,另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是前院那个嘴最碎的吴婶:
    “挑肥拣瘦?嘿,咱们胡同不就有现成的嘛!老林家那二小子,多好的工作啊,掏粪工!虽说埋汰点,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工人阶级,铁饭碗!人家愣是看不上!嘖嘖……”
    话题一下子就引到了林知秋身上。
    张桂芬的停住了脚步,靠在墙根边,想听听她们后面打算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