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我是你师兄啊

    碧渊城一角,荒僻的小院里。
    至天宗一行人暂歇於此。
    院子虽旧,倒被眾人收拾得乾净。
    没人抱怨住处简陋,反而透出几分久违的热闹。
    林方带著几人去后山埋了同伴。
    回来路上,没人说话。
    “都耷拉著脸做什么?”
    林方终是出了声,语气里带著不解。
    古武界的路途就是这样,从来由生死铺成。
    见惯了离別,眼下这几人却仍是一副沉痛难消的样子。
    “宗主,咱们这一趟……”
    “在这儿別这么喊。”
    林方打断道,
    “往后就叫我林凡,若在外人面前,称一声林医生也行。”
    “是,林凡……玄阳宗和落霞宗的人,这回算是彻底记恨上了。往后怕难有清静日子。依我看,门中弟子儘量別单独走动。”
    林方点了点头。
    他原先没料到,九下宗这一代的顶尖传人,竟已有人踏入悟道境,成了人间真仙。
    自家这些弟子若独自遇上他们,怕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得儘快让大伙儿更强才行。
    “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要离我太远,行动听安排。这小院就是我们在碧渊城的落脚处。缺什么日常用度,可以托外面的人送进来,或者我亲自去办。”
    外头风大雨大,他们还太嫩。
    这些人都是宗门將来的根基,折损任何一个,他都捨不得。
    后半夜的光景,薄雾漫了上来。
    林方在院子四周布了阵。
    阵纹悄无声息地落定,將这方寸之地笼在若有若无的气场里。
    墙外却多出个影子。
    一个头髮蓬乱的老头,佝僂著背,在院门外踱来踱去。
    他不时停下,眯眼往阵中瞧,嘴里还念念有词。
    “是谁在那儿?!”
    守夜的弟子很快发觉,將人押了进来。
    林方抬眼看去,很面熟。
    竟是前两日在市集炼製传讯符时,凑在边上看热闹的那个怪老头。
    他竟一路寻到这儿来了。
    “放了吧,我认得。”
    老头倒一点不慌。
    被人鬆了绑,也不说话,只围著林方打起转来。
    一圈,两圈,眼睛上下地扫,末了还自顾自点了点头。
    旁人都看得发愣。
    “宗……林凡,这老先生是……?”
    有个弟子忍不住开口。
    林方没应声,走到院角那块青石旁坐下。
    老头立刻跟了过去。
    “看够了没?”
    林方失笑,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瞧的?”
    老头这才挨著石头坐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黄牙:
    “小友,你叫林方?怪,真怪。”
    “哪里怪?”
    “你身上没古武者的气息,也不像法术者……”
    老头抱起拳,歪著头又打量他,
    “可你会炼符,会布阵,还把玄阳宗那个悟道境中期的杜震压得没脾气!你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气息……我像是在哪儿见过。”
    他说到这儿,忽然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那头髮比久未梳洗的乞丐还要脏乱。
    老头皱紧眉头,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您老到底想做什么?”
    林方耐著性子又问一遍。
    老头咧开缺牙的嘴,眼里闪著光:
    “小友,陪老头子过两手法术,成不成?”
    “成啊!”
    话音未落,林方已起身。
    右手五指一拢一放,掌心浮起一道浅金色的符印。
    他抬手向空中虚虚一按,院落四周先前布下的阵纹骤然亮起。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自上方压下,直罩向老头头顶。
    老头脸色微变,却不慌张。
    双手迅速在胸前掐了个诀,猛地往地面一拍。
    呼!
    一股罡风平地捲起,颳得站在远处的铁鹰等人衣袍乱摆,连连退了好几步。
    这老头瞧著邋遢普通,身上也感觉不出多深的武道修为,可这一手引动的威压,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藏拙了?
    地面霎时浮现出一圈复杂的暗金色纹路,以老头为中心迅速铺开。
    纹路中升起一股浑厚沉凝的力量,竟像生了根似的扎进地里,將阵法施加的压制一寸寸抵了回去。
    林方眼神一凝。
    借地脉之力,化封印为阵基……这分明是修仙者的手段。
    他怎么会……
    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
    那圈暗金纹路並未停止蔓延,反而自行向上延展、交织,几个呼吸间,一座完整的防护阵法已自然成形,將老头稳稳护在中央。
    在古武界,法术者布阵往往要倚仗特殊地势,借山川脉络之气。
    唯有传说中跳出武道樊笼的修仙之人,才能这般隨心所欲,翻手成阵。
    这貌不惊人的老头,竟然做到了。
    “前辈……”
    林方声音压低,带著不敢確信的试探,
    “您莫非是……修仙者?”
    “嘘!”
    老头急忙竖起一根手指,挤眉弄眼。
    他手一挥,地上阵纹与头顶光幕顷刻消散。
    他上前两步,仔仔细细地盯著林方的脸看,浑浊的双眼竟渐渐泛了红。
    “错不了,错不了……”
    他声音有些发颤,反覆喃喃,
    “你真是师弟!师父他……他当年说的话,竟真的成了。”
    林方心头一震。
    原来这老头刚才那一番试探,並非真要较量,而是为了印证他心底的猜测——他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底细。
    “你的家师……是袁天师吗?”
    林方点了点头。
    老头突然很激动,泪水毫无徵兆地滚了下来。
    他抬手胡乱抹著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好半晌才挤出声音:
    “我、我是你师兄啊……是我,李石头,是我啊!”
    李石头?
    林方愣住了。
    师父从未提起过这个名字,更没说过自己还有这么一位师兄。
    这名字……未免也太朴实了些。
    看他一脸茫然,老头急急上前,语速快了起来:
    “师父没跟你提过我?当年他老人家还在玄真观的时候,我就跟在身边,做些洒扫、看火的杂活。前些日子在集市瞧见你炼符的手法,我就觉著眼熟;后来在临风大街,你与人动手时流露的那股气息……我便知道,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踏上那条路,定然与师父脱不了干係。”
    他喘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师弟,你不认得我不要紧。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可还安好?”
    院子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覷,都有些发懵。
    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师兄”,瞧著实在不起眼——衣衫襤褸,蓬头垢面,活像个在街头混饭吃的流浪老汉,身上也探不出多深的气劲。
    林方心中却已信了七八分。
    此人施展的手段虽与师父同源,路子却有些滯涩,显然並未真正登堂入室,更未窥得大道全貌。
    形似而神未至,应是得了些传承,却未走完那条路。
    “师父一切安好。”
    林方语气缓和下来,扶住他微微发抖的手臂,
    “你真是当年在玄真观隨侍师父的弟子?只是……如何落得这般模样?”
    老头深深嘆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映著回忆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里只剩下风声。
    “那时候啊,我们几个师兄弟,整天跟著师父琢磨那些玄乎的东西。”
    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一遍遍试,一遍遍败……私底下,谁没嘀咕过,这世上,真有那条路么?”
    “可师父他……从来不听外头那些閒话。他就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比石头还定。偶尔出门,也是去寻那些早就没人看的古法残篇。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什么也没说,只交代要离开玄真观。我们问他去哪儿,带谁走,他摇摇头,一个也不带。”
    “师父一走,观里就乱了。本来就有不少人觉得我们这一脉是歪门邪道,这下更说得难听。师兄弟们吵的吵,走的走,剩下几个心灰意冷的,也撂了挑子。我……我算是撑得最久的那个。可没了师父领路,前头一片黑,怎么摸也摸不到边。”
    他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眼角。
    “后来我实在没法子,想著出来碰碰运气,兴许能寻著师父半点踪跡。没成想……半道遭了暗算。”
    老头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被人囚在山洞里,一关就是三百多年。直到百年前,才趁著守备鬆懈逃出来。玄真观,我是没脸回去了。流落到碧渊城时,已是人不人鬼不鬼,是城主方锐利瞧我可怜,给了个容身之所。”
    “至於修仙……”
    他摇摇头,声音低下去,
    “早就死了那份心了……直到前些日子,在集市上看见你炼符。”
    他说到这儿,猛地抓住林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攥得发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像……太像了!那手法,那气息……我就知道,师父他成了!他走通了那条没人信的路!师弟……师弟啊!”
    老人泣不成声,仿佛要把这几百年积压的委屈、孤独和那点死灰復燃的念想,一股脑倒出来。
    一旁听著的人,心里都有些发沉。
    这一生,漂泊、囚禁、放弃……说得上是坎坷至极。
    若不是遇上方锐利,只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