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槐娘

    主任大惊失色:“誒誒誒,应老板,可不能这样说啊,我们確定不会不会產生这样的影响,才將货送出去的,我们不可能害学生的!”
    “但我丈夫在学校,確实受到影响了,这怎么算?”应白狸不想轻轻放过。
    见应白狸坚持,主任踟躕一会儿,试探著说:“这批货量很大,要不,您让您先生克服一下?”
    应白狸直接笑出声:“都撞鬼了,怎么克服?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还能克服的。”
    主任一脸愁容:“我们確实没办法回收那么多桌椅,收回来的订金尾款都已经放下去给新的单子买材料了,应老板,要不您说说问题是什么,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
    要的就是主任这个態度,他如果只想和稀泥把事情掩盖过去,那肯定只会说一堆谎话骗人,就算能看出来他在说谎,也难以问出真相。
    现在恐嚇过一轮,应白狸就说:“办法,已经在想了,但我想知道谁做的这一批桌椅?还有材质,你们用多大的木材做的?总得搞清楚,问题源头是什么才行对不对?万一是木头的问题,你们不就冤枉了?”
    听起来相当有道理,主任立马露出笑容:“对对对,弄清楚好,一定要弄清楚,木材的话,还剩了一点,我本来打算做成成品书桌,拿到供销社卖。”
    隨后主任领著应白狸去了材料库房,里面全是木头,味道带著新鲜和乾燥木头的味道,没上胶水跟漆油,味道並不刺鼻。
    每一堆木头都贴著编號和用处,主任走到写著书桌那堆前面,说:“这就是我们用剩下的木头,您看看。”
    应白狸看到木头横截面的年轮,並不多,应该就是普通的、为了木工种植的树。
    这样看,问题就不是出在木头上了,应白狸沉默一会儿,看向主任:“主任,这些木头没长几年,不会出问题的,您能不能说说,是谁製作了这批桌椅?”
    主任心里一紧:“这还能有谁?当然是木工厂的工人啊,我这里,不仅有木工师傅,还有很多分配过来的老乡,他们只会简单的部分,每个人都有分工,毕竟桌椅数量那么大,一两个人肯定做不完啊。”
    “那谁画尺寸呢?”应白狸也觉得找工人不太对,人数太多了,不可能每个工厂都有何牛那样的害群之马。
    “就是……”主任出现了迟疑,他犹豫良久,嘆了口气,“嗐,你都追问到这样了,我觉得,你就是奔大师傅来的,说吧,是不是你自己的架子也出问题了?”
    其实应白狸没往大师傅身上想的,更可疑的是佟师傅,她只是想追究的同时顺便问问大师傅的死因,看看会不会跟佟师傅牵扯上,完全没想到主任会这样说。
    不过主任自己说的,应白狸就乾脆装傻:“哦?这一批桌椅的图纸,也是大师傅画的?”
    主任拍了木头堆一下发泄,说:“是啊,大师傅一向是负责厂里大活的,这样叫他,不仅是尊重他的资歷跟能力,也是因为他主要做大件。”
    应白狸觉得不对:“可我的架子不是佟师傅做的吗?”
    “他们两个分工做的,你那个架子设计得精细,大师傅年纪大了,没办法全做完,就分了一半给佟师傅做,而且木漆都是佟师傅上的,所以,你的架子是不是也出问题了?”主任没问到答案心里没底,又问一次。
    “我的架子没有问题,佟师傅后来去检查过了,东西都是在你们这做的,没道理一些有问题一些没问题,而且大师傅都经手了……”应白狸若有所思,“对了,大师傅怎么去世的?”
    在工厂门口的时候应白狸就想问,被主任打断,现在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说实话。
    主任迟疑半晌,说:“我也不瞒你了,大师傅……死得不寻常,那天早上……”
    大师傅年纪大了,孤身一人,从未婚配,平时就住在厂里,经常能看到他半夜还在厂子里画图。
    外面的保安看到厂里亮著灯,也不会进去打扰,只有冬天的时候会进去问一下是否需要热水。
    厂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傅这个习惯,后来大师傅收了徒弟,他的徒弟们早上会轮流过来给大师傅送早饭跟热水。
    上一周轮到大师傅的小徒弟,年纪最小的那个,他进门后看到大师傅倒在书桌上,但姿势很奇怪,等他走过去仔细一看,竟然看到大师傅双目圆瞪、嘴巴大张、面色惊恐、七窍流血而死。
    小徒弟一下子就被嚇得有些恍惚,至今还在家里待著没办法出门。
    其他人来了之后才將他们都送去医院,可是大师傅已经来不及了,医生说大概半夜的时候大师傅就死了,如果当时有人能及时把他送到医院,说不定还能活。
    半夜的时候连保安都得迷瞪,谁又能预料到这种事呢?
    大师傅没有家里人,徒弟们各自凑了钱,请假出去办葬礼了,过完头七后却一直没回来,主任不知道他们是害怕这个地方,还是有了別的私心。
    应白狸注意到主任描述的模样,问:“医生有说是嚇死的,还是猝死的吗?”
    主任愣住:“有、有啥区別?不都这么死吗?被嚇到了,也可能一下子就、猝死了啊。”
    “他要是猝死,那与人无尤,可他要真是被嚇死的,不就坐实你们厂子闹鬼的事了?”应白狸轻声解释。
    这话差点给主任嚇得摔个屁股蹲,他勉强扶住木头堆,缓缓坐下:“你、你別嚇唬我,厂子里没有闹鬼,都是谣言,要是闹鬼,肯定有人看见,到现在都没有任何问题。”
    应白狸摸摸下巴:“有啊,一来你们卖出去的桌椅影响到人了,二来我听说,你们厂子里做好的物品都会莫名其妙移动?”
    主任腿更软了,他扒著木头说:“绝、绝对没有这样的事,你別听其他人胡说,总之,你要是怪,就怪大师傅去,他的手艺来自鲁班书学习者的后人,肯定是他的问题,跟我们厂子没有关係。”
    问题被这样隨意归咎给死者並不合適,就算死人会说话,现在也被埋地里了。
    更主要的是要將问题解决,可是无论是经手的人还是材料,都基本上找不出什么问题,应白狸思来想去,不管主任在说什么,直接问:“那图纸呢?我要看图纸,课桌椅的图纸。”
    主任不知道应白狸想做什么,但应白狸態度很强硬,他莫名就听从了,去办公室翻出来刚归整好的档案。
    “我们工厂平时会接一些比较重要的单子,所以都会留档存放,有了,是这些。”主任根据日期找到了对应的图纸,抽出来递给应白狸看。
    图纸上画了每个桌椅的尺寸,应白狸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尺寸,確定大师傅没画错,她疑惑抬头:“大师傅没有画错啊,你们最后测量,用的尺子在哪里?”
    主任皱著脸皮:“应老板,还查啊?虽然这个事情跟你的丈夫相关,可你也不能全怪在我们的桌椅头上啊?这学校里从前没少死学生,还有不少是抗战的时候被打死的,说不准就……”
    言下之意,见鬼了也不能光找他们的问题,而且已经看过这么多东西了,都確定没有问题,差不多可以说明跟他们木工厂无关,何必抓著他们不放?
    应白狸將图纸还给他:“我的店叫什么还记得吗?”
    这种事主任肯定不会忘记,那牌匾也是在木工厂做的,他说:“寻异园啊。”
    “这个店名是字面意思,寻异,寻找玄异之物的意思,我要没点本事,我会开这种店吗?”应白狸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主任心里不相信,可应白狸说得煞有介事的,他尷尬地笑笑,还是去拿了当时量桌椅的尺子以及其他尺子过来给应白狸对比,证明尺子都一样。
    应白狸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尺子的问题,可问题出在哪里?木料是不会错的,用多少料就会出多大的成品,没道理用了少量的木料,最后成品却大了一些。
    除非拼装的时候,夹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以桌椅现在的异状来看,可能里面出现的东西,让它生出灵智,继而稍微长大了一些。
    问题是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要想知道问题真正的核心,似乎只能找懂鲁班术的人来看。
    应白狸只能道谢离开,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主任,我觉得问题確实没出在你们工厂,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做桌椅的?是佟师傅离开之前,还是之后?”
    主任回忆一会儿,篤定地说:“之前。”
    “你为什么要说我家的架子是不是也出问题了?是近期其他物件,都出问题了吗?”应白狸差点忘记当时主任脱口而出的话。
    “不是都出问题了,是今年上元节后,出的一些物品,说不对,就比如说衣柜,我们这衣柜除了定製,还有一些比较常见的款式会送到供销社,可是之前就有人一路投诉到政府,非说我们的衣柜质量部好,所有门和抽屉都会自己打开。”主任如今说起来还很是不服。
    应白狸略微沉吟:“所以你是觉得我的抽屉是不是也会自己打开,从而来找你麻烦?”
    主任乾笑,擦了擦汗:“这不……因为你是女人啊,很多来投诉的,都是女人,她们总说,这柜子自己打开就算了,可夜里打开后,总觉得里面有眼睛偷窥,嚇人得很,都想退货。”
    女性一般肩负生的功能,对於特殊情况更敏感,感知到异常也不奇怪。
    应白狸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有回访检查物品的流程吗?”
    主任竟然沉默,他有些迟疑:“不对不对,在仓库里,你是不是说过,佟师傅给你检查过架子了?这根本不是我们派的任务啊,我们都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问题,怎么可能派人上门去查呢?”
    顿时,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佟师傅。
    桌椅是在佟师傅离开前接的单子,证明他有接手过,之后他还到处找人检查木工厂出去的桌椅。
    而主任说问题是在上元节后发现的,上元节就是元宵节,元宵节过后就是三月份,跟佟师傅说的对上了。
    应白狸猛地拍拍主任的肩膀:“你说得对,你们工厂没闹鬼。”
    主任感觉自己好像被石头砸了,齜牙咧嘴地捂住肩膀,看应白狸突然就跑掉了,隨后想起应白狸说的话,他还高兴挺胸:“哼,就说我没错嘛,这么好的厂子,怎么会闹鬼呢?都是造谣!”
    另外一边,应白狸赶上最后一趟回程的公交车,一路乘坐到南城区,佟师傅给她的地址就在南城区,从木工厂过去竟然需要转好几趟公交车,中间还得步行,比较绕。
    等赶过去,天都黑了。
    附近的房子都比较老,像是民国时期的百姓瓦房,单门单户,屋里深,房屋构造是长长一条,外面胡同错综复杂,比较难找,不认路的,进来后怕是绕个十天八天都出不去。
    这样的胡同构造,邻居都不在一条胡同上,基本上一面墙只有一扇往里开的门。
    应白狸凭藉著修缮过的胡同路牌找到地方,屋內点著灯,可能是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这个时间来访,似乎有点失礼。
    从窗户的投影上看,里面是女主人在忙活,她端著饭菜走到桌边,摆好碗筷,接著到灯下拿起针线,开始缝衣服。
    不熟悉的人在这个时间上门確实不好,应白狸想了想,打算再等等,到附近走走,结果刚绕过胡同口,就看到了一脸疲惫背著包往这边走的佟师傅。
    这下是不拜访都不行了,周围昏暗,佟师傅闷头往前走,应白狸只好出声提醒:“佟师傅,刚回来啊?”
    佟师傅被嚇一跳,他眯起眼仔细去看,模模糊糊看不清,赶忙从包里拿出锤子,轻呵:“谁?”
    “我是应白狸,寻异园的老板,来找你有点事。”应白狸看他確实看不清,就自我介绍了一遍。
    听到这个回答,佟师傅忙把锤子收起来:“原来是应老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眼睛啊,一到夜里就不管用,这手电筒还没电了,也就家里的路熟悉,摸黑也能走,您来找我是架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应白狸抬手在佟师傅眼前晃了晃,確定他看不见,就说:“我先同你回家吧,你妻子已经做好晚饭等你了,我要说的事情,有点长,介意的话,我可以等你们先吃过了再来。”
    佟师傅却说:“没事的没事的,一起吃吧,我夫人手艺可好了。”
    接著佟师傅慢慢往前走,应白狸避开了一下,跟在他后面,等到了有光的地方,他就看见了,还回头看了一眼应白狸,不好意思地笑:“哎哟,可算看见了,您请,这边走。”
    屋门大开,佟师傅招呼著:“夫人,今天来客人了,你去多做两个菜吧。”
    门后就是客厅,一个穿洋裙子的女人站起身,她盘著头髮,笑容温和,她的裙子很好看,还带著西式蕾丝边,这种样式应白狸都只在一些西洋书本绘画里看见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穿的衣裙,跟应白狸是一个时代的,不过女人是西式,应白狸是中式。
    女人轻轻开口:“欢迎……”
    佟师傅说:“这是应老板,你跟著喊老板就行,应老板,这是我夫人,也叫槐娘,槐花的槐。”
    槐娘又跟应白狸问了一声好,便往屋子深处走去,很快传来了烧火做饭的声音。
    桌上已经摆了简单的两个菜,佟师傅忙不迭招呼应白狸坐下,还给她倒水,像是普通人难得遇见客人,十分忙乱但热情的样子。
    坐下后,应白狸抿了一口水,她这人一向直来直去,也不多犹豫:“佟师傅,你应该猜到我是为什么来,不过我为的,不是家里的架子,而是另外一批货。”
    佟师傅累了一天,在闷头喝水,听到应白狸这话,放下茶缸后十分疑惑:“另外一批货?您还订了什么?”
    “不是我订的,是木工厂里做的学校桌椅,那一批货有问题,在你离开后出货的。”应白狸提醒他。
    听完后,佟师傅惊愕地慢慢捧住脑袋,呢喃:“我怎么把这批货给忘了……”
    见状,应白狸確信,那些东西就是跟佟师傅有关,她忙问:“是你造成的?”
    佟师傅不说话,他眼睛疯狂颤动,显然在脑海里快速思考。
    “还是槐娘造成的?”应白狸见他不回答,轻声追问。
    刚提到槐娘,佟师傅猛地站起来:“不!这件事跟槐娘没有关係!”
    从来温和憨厚的佟师傅,竟然喊得非常激动,他脸都涨红了,双拳紧握。
    听见动静,槐娘从后厨小跑过来,担忧地看著他们。
    佟师傅浑身抖了一下,他努力控制情绪,轻声跟槐娘说:“刚才是我太激动了,应老板说了厂子里的事,我都离职了,跟我们没关係,槐娘,你放心去做菜,没事的。”
    “你们,好好聊,不要生气。”槐娘一边担忧地看著他们,一边往后厨方向走。
    等脚步声远去,佟师傅才坐回来,压低声音,拘谨却强调:“厂子里任何事情,都跟槐娘没关係,真的,我发誓,有什么问题,您找我,我能解决的。”
    应白狸心下嘆息,没有继续刺激佟师傅,换了个话题:“大师傅过世了,你知道吗?”
    闻言,佟师傅呆愣在原地,半晌都没办法回神,许久之后,他抹了把脸:“不知道,但可以预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毕竟之前佟师傅还说等应白狸赚到钱需要订製新架子的时候,可以去找大师傅,没成想,刚说完没几天,人就没了。
    “你为什么可以预见大师傅的死亡?”应白狸好奇地问,难不成,这佟师傅也会算命?
    佟师傅不停地擦著裤腿,他的手甚至在发抖:“这、这……”
    应白狸继续说:“听说大师傅死状很悽惨,据我所知,鲁班曾诅咒学习《鲁班书》的人,都悲惨半生不得好死,必有惨缺,大师傅又会《鲁班书》里的秘术,难道,是因为没有缺一门死的?”
    隨著应白狸的话音落下,佟师傅紧张得都快把裤腿磨破了,他又纠结了很久,才开口:“我们確实都有《鲁班书》,我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几页纸,主要是为官府和宫里干活用的,並不算真正的鲁班后人或者学徒后人,大师傅,则是跟曾经的皇家工匠学的。”
    区別在於,佟师傅有书页,而大师傅全是口头传授,那个年代儘管封建时代快被人推翻了,可民间很多地方,依旧维持著旧统治,读书人颇有威望,三教九流则没有认字的机会。
    大师傅不识字,他的师父教他技艺,靠的是口口相传,这是清朝禁止民间学字后形成的情况。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便明白过来:“《鲁班书》本身分上下两卷,但上卷过长,可做上中下三卷,上卷全是术法,下卷则是解法,口口相传的技艺,可能会把解法遗漏,或者错位。”
    一旦出错,上卷的术法会反噬。
    佟师傅点点头:“是,大师傅很想看我的那几页,但我以《鲁班书》必定要缺一门才能保命拒绝了,其实,我们只是做木工的,只要当个普通工匠,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就像厂里的其他师傅,他们没学,不照样很厉害?”
    “话要说到做到才可信,不然就像讽刺了。”应白狸忽然开口打断了铜师傅。
    顿时铜师傅手一抖,刚要问应白狸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槐娘却出来了,她端著两个菜出来,还有新的碗筷,十分体贴。
    佟师傅双手紧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应白狸没回答,而是缓缓看向槐娘,从她进屋开始,这屋里就没有什么女人,只有一个穿著漂亮裙子但会动的人形木偶,她脸上,用漂亮的彩漆描绘五官,每一次动作,都会发出轻微的机巧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