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途

    接下来的路程很顺利。
    当最后一抹夕阳被墨色吞没时,林间的湿冷与压抑终於被甩在了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
    带著麦香的晚风,裹著远处斑驳镇的烟火气迎面扑来,宣告著二人抵达了文明世界的边界。
    在雷恩与凯琳的周围,也有其他冒险者小队三五成群,陆续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有一支队伍看上去颇为狼狈。
    两个年轻冒险者吭哧吭哧,正费力地搀扶著一位腿部受伤的同伴,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每一步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声。
    另一支小队则只有三个人。
    他们满面疲惫,装备泥泞不堪,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神,仿佛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其中那个女冒险者埋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咬著牙没有哭出来。
    但也有几支小队,面容上均是洋溢著收穫的喜悦。
    他们扛著鼓鼓囊囊的包裹,或是拖著某种小型魔兽的尸体,大声谈论著今晚要去哪家酒馆畅饮,或是去哪里逍遥快活。
    斑驳镇虽然没有那些雄伟的城邦繁华,但也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只要有足够的金钱,这里完全可以满足每一个冒险者的任何需求。
    雷恩望著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们,心中不免有些慨嘆。
    成功与失败、生存与死亡。
    都被清晰地印在了每一张风尘僕僕的面颊上。
    他低下头,望著箭筒里的那几支木製箭矢,几乎全都沾染上了斑驳的汁液与血跡。
    在最后的行程里,雷恩接连清理了好几只不开眼的“拦路者”。
    一只翼展超过半米、扑棱著磷粉的夜光巨蛾,在试图撞向凯琳的过程中被击落。
    还有一条近乎透明的水晶树蛇,悄然盘踞在了必经之路的枯枝旁,雷恩本来没有注意到,但那吐出的红色蛇信最终引起了他的警觉。
    最后,甚至还有好几只靴子大小的西瓜虫,接连滚到了雷恩的脚下,纷纷被钉在了地面上。
    这些都只是魔影森林里最为常见的麻烦,算不上真正的魔物,身上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部位。
    所以,除了让他的“弓术基础”与“鹰视”熟练度上涨了一些外,並没有带来其他收穫。
    凯琳跟在雷恩身后,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神经的放鬆,让她沾著几缕碎发的白皙面容上,又是多出了几分疲惫。
    她擦乾了额角的汗珠,目光又落在了前面青年的背影上。
    无声的步伐自不必说,可那近乎百发百中的箭术、以及张弓搭箭时的那份沉稳与冷静、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甚至还產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青年人该不会还掌握著其他战技吧?
    不,绝不可能。
    一个底层小子掌握两门战技?这也太超出常识了。
    即便是从小接受了良好剑术训练、甚至还得到过名师指导的她,不过也才勉强掌握了两门战技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个被贴上“胆小鬼”標籤的青年人,所展现出的手段与带给她的安全感,都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她本来只是將他视为一个需要保护的孱弱嚮导,结果一路上,反倒是后者数次化解了潜在的麻烦。
    “这次多谢你了。”
    凯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真诚。
    “不必在意,我们各取所需。”
    雷恩轻轻挑眉,虽然没有立即说出结尾款这几个字,但潜台词已经非常显而易见了。
    凯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绝不会食言,只是钱都放在旅舍里了,就是早上的那家。”
    说话时,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哪怕破旧皮甲上沾著血泥,也像是披著什么体面料子一般,带著一种必然会履行承诺的底气。
    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气质,无疑与她狼狈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归途旅舍吗?”
    雷恩並没有过多注意对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自己正好也需要一个落脚处。
    虽然手里宽裕了些,但还远没有达到改善生活的程度。
    归途旅舍价格合理,对冒险者也很友好,確实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二人再度结伴而行,越往小镇里走,道路上的人流就越为密集。
    愈加明亮的灯火,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原本隔著十几米的距离,也在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在人族聚集地的光亮下,至少不用时刻提防著背后的冷箭。
    推开归途旅舍那扇熟悉的木门,久违的暖意与饭香扑面而来。
    大厅內依旧极为热闹,坐满了劳累了一天的冒险者们,碰杯声与大笑声不绝於耳。
    他们庆祝著今天自己活著回来,也畅想著明天能够找到什么宝物一举翻身。
    儘管这里不是酒馆,没有种类繁多的酒水与吟游诗人的颂唱,可也为房客们提供著足量的廉价麦酒。
    这突如其来的喧囂,竟让雷恩產生了一丝莫名的归属感,心中顿感踏实了不少。
    然而,这股“温暖”在他进门后仅维持了片刻,很快便是戛然而止。
    几道甚至有些熟悉的目光,立即投射了过来,还有交头接耳的声音。
    可当凯琳紧跟著雷恩踏入旅舍时,那些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戛然而止。
    眾人的目光,在雷恩和凯琳之间惊疑不定地徘徊著。
    特別是在看向凯琳的时候,许多人都是露出了小心翼翼地神色。
    他们之所以忌惮凯琳,並不是因为早上她那几句仗义执言,而是源於她入住第一天就立下的威名。
    当时,她正在吧檯办理入住,两个醉汉借著酒劲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上来就想揽她的腰。
    可大手还未落下,就被她毫不犹豫地卸掉了胳膊,另一个刚衝上来就迎面挨了一拳,將半颗带血的门牙吞进了肚子里。
    此刻,那两个倒霉蛋正好坐在大厅的角落,看到凯琳走了进来,一个往桌子边挪了挪,挡住了吊著绷带的手臂,另一个摸著还在肿胀的嘴角,下意识咽了口吐沫。
    可这个被哥布林嚇破胆的小子,怎么会和那悍妞走在一起?
    联想到凯琳早上的表现,眾人均是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难不成那悍妞拥有著某种特殊偏好,专挑这种孱弱类型的小子?
    可这也不对啊。
    从两人的气场上来看,又分明是那小子更从容一些,否则也不会走在前面了。
    凯琳无视了这些目光。
    她先向吧檯后的巴莎夫人微笑著点头致意,而后对雷恩微微点头,带著后者往楼上走去。
    这一举动,更是让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眼神里全是“看不懂”。
    雷恩也懒得看那些人,他现在只想拿到报酬,去镇上的公共浴场洗掉一身疲惫和血腥味,再找张床睡到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