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夜幕

    雷恩敏锐地察觉到了矮人的异样。
    他一边掰开麵包,蘸著陶碗里最后一点浓郁醇香的肉汁,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了桌对面的矮人。
    矮人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此刻瞳孔微微放大,呆愣地凝固在新短剑那內敛的暗灰色光泽上。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大手,轻柔地抚过剑身,手指沿著剑脊缓缓滑向剑尖。
    那柔和的姿態,不像是在审视一件武器,像是看到了一位失散已久的族人,又像是触碰到了久违的故土。
    但很快,他浓密的眉毛开始紧蹙,仿佛那柄短剑又变成了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记忆里。
    似乎是害怕被雷恩察觉,矮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眸里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下巴的线条绷得像岩石一样坚硬,似乎是在用力克制著內心的激盪。
    “地面人小子,你找对人了,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有资格评判它。”
    矮人的拇指缓缓抚过剑身,眼神变得专注,仿佛看到了锻造它时的熊熊炉火。
    “看这钢纹,像不像高山上的流云,或是被风吹动的雪痕?这是丹恩之峰的纹路。”
    “只有用我们家乡地底深处的灰陨矿,在先祖留下的熔炉里,由最嫻熟的双手,反覆锻打一百次才能形成。”
    “有些人可能会管这层层叠叠的纹路叫『瑕疵』,但在我们眼里,这是山脉的呼吸。”
    他轻轻晃动了一下短剑,在旅舍壁炉跃动的火光照耀下,剑身在桌面上反射出了一个稜角分明的巨岩纹章图案。
    “这代表矮人“坚石”氏族,他们住在最大的矿脉边上,世代守护著最好的铁矿,他们的男人沉默得像石头,但喝起酒来,嗓门大得能震落洞顶的灰尘。”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把剑不是给国王或英雄打造的,而是矿工的配剑,它能劈开黑暗中的岩石,砍断绊脚的藤蔓,也能在篝火旁削切肉乾,它守护的不是荣耀,是生活。”
    矮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粗糲的声音再度响起。
    “打造它的人,心里想的不是杀戮,而是想著怎么让握著它的人活著回家。”
    “因此它的重心靠后,挥起来很省力,剑脊厚实,也不容易折断,这是一把盼著主人平安归来的剑。”
    他將短剑归鞘,放在桌面上重新推给了雷恩,动作轻柔而郑重。
    然后,他平静地抬起头,对著雷恩一字一句道:
    “所以,地面人小子,你问我这把剑怎么样?我告诉你,它是无价的,因为它里面藏著一整座山脉的灵魂,和一颗期盼归家的心。”
    雷恩静静地倾听著对方的描述,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由头,让这个落魄的矮人能够填饱肚子,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新短剑是一把流淌著矮人血脉的武器!
    虽然听上去只是普通矿工的佩剑,但“矮人锻造”这四个字本身,就是质量与耐用性的最高保障。
    能够以70枚银狮买到这样一把武器,绝对是物超所值!
    不过,一把被倾注了“盼人平安归来”愿望的矮人短剑,与一位“再也回不了家”的矮人放逐者在此刻相遇,令人不由得心生唏嘘。
    没等矮人再度开口,雷恩转过头,又对著不远处的莉安招了招手:“麻烦再给这位大个子上一杯麦酒,要满的。”
    他知道,此刻的一杯麦酒,远比任何苍白无力的话语,更能抚慰那颗饱经风霜的矮人之心。
    整整一个中午,雷恩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矮人的对面。
    两人之间再无更多言语交流,只有矮人捧著木质酒杯,默默啜饮麦酒时的“咕嘟”声,以及壁炉里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在略显空旷的餐厅里交织。
    最后,当矮人彻底伏在桌上,发出沉重的鼾声时,雷恩这才起身。
    他拿出一些铜鹿,从巴莎夫人手中接过一把黄铜钥匙,费力地搀扶起这位身材敦实的新朋友,一步步將对方安置在了二楼的一间空房里。
    而后,整个下午的时间,雷恩都待在归途旅舍的后院。
    他手握新短剑,一次次地重复著劈、刺、格、挡的基础动作,感受著这把矮人利器卓越的平衡感与沉浑的力道。
    练习的间隙,他也会在旅舍周围隨意散一会儿步,就当是休息了。
    与那些临著主街的旅店不同,归途旅舍的位置颇为偏僻。
    这栋木石混合结构的两层建筑,仅仅被一圈象徵性的低矮篱笆环绕,四周散布著几栋安静的民居,显得格外寧静。
    站在街角,甚至能越过民居的屋顶,隱约望见小镇南面那一段在夕阳下呈现暗灰色的城墙轮廓。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小镇,汗水几乎浸透內衬的雷恩这才返回了旅舍。
    一下午磨合的效果很不错,使得“剑术基础”的熟练度成功增长了1点。
    感受著旅舍里喧闹的温暖氛围,他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一边等待晚餐,一边在意识中查看著自己的进步:
    【鹰视lv2(12/20)】
    【隱匿步伐lv2(8/20)】
    【弓术基础lv2(12/20)】
    【剑术基础lv1(5/10)】
    ““鹰视”和“弓术基础”相辅相成,熟练度增长的速度很理想。”
    他默默评估著,““隱匿步伐”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只要移动就会下意识运用,稳步提升也不错。”
    “只是“剑术基础”的提升確实慢了一些。”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想起了凯琳那凌厉无匹的一剑。
    “希望能够儘快掌握一门剑类战技吧,像凯琳的“弧形斩”就非常实用,一招就能破开剃刀兽坚韧的外皮。”
    他的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话说凯琳的那招“弧形斩”定然是练习已久了,至少也得达到3级、或者4级的程度吧?
    那么,技能的最高等级是多少?5级?6级?还是更高?
    根据邋遢游侠当年零碎的讲述,战技的掌握更多依赖於一种“感觉”。
    在於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的运用,在於平时刻苦钻研的训练,亦或是某个灵光乍现的顿悟。
    当一种战技被磨礪到极致,便能达到人人敬畏的“大师”境界。
    那时,技巧已近乎於本能,威力与初学时不可同日而语。
    “目前只能確定,技能理论上的最高层次是“大师”。”
    雷恩若有所思,“但具体量化到我的【属性之章】上,对应的是几级,暂时还不得而知。”
    就在这时,莉安端来了今晚的燉肉,香气立刻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享用完简单而满足的晚餐后,他没有再作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位於楼上的房间。
    一下午的高强度练习,让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他计划著明天早起继续练习,或者去冒险者公会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委託。
    简单洗漱后,雷恩很快沉入梦乡。
    隨著他的熟睡,一楼大厅的喧闹也渐渐平息。
    这里终究不是彻夜狂欢的酒馆,当旧钟楼的时针尚未指向午夜,归途旅舍的最后一盏灯火已经熄灭,彻底融入了斑驳镇深沉的夜色之中。
    万籟俱寂。
    然而,就在这静寂与入梦的时刻,一轮血月高悬天际,將惨澹的光辉洒向大地。
    旅舍外,那片被低矮篱笆环绕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七个身披厚重黑袍的魁梧身影。
    他们如同从地底渗出的阴影,无声无息,排列成一个鬆散的半弧,沉默地面对著沉睡的旅舍。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宽大的兜帽,隱约有扭曲的面部轮廓时隱时现。
    那隱藏在兜帽下的黑暗中,粘稠的涎液正在顺著獠牙流淌而下。
    噠……噠……
    口涎无声地坠落,砸在乾燥的泥地上,溅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