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沉默的羔羊:事件解决

    在艾格隆莽进维尔梅府那天早些时候,克丽丝塔得知维尔梅男爵的一个男僕在官方的问询下鬆口了。
    “是的,先生……是我举报的那个医院里的怪胎,”霍布森紧张地搓著手,“我……我听到男爵大人和管家在书房里谈话,他们似乎很担心警方的调查方向会指向府上。管家无意中提到了那个偷血贼,说……说如果警方能注意到他就好了……我,我想,所以就……”
    克丽丝塔正竖著耳朵听的时候,一个调查组高阶干部走过来把她哄了出去。联合调查组既不让她参与对被捕的血族嫌疑人的审讯,也不给她第三位受害者格莉·劳巴尔的调查进展,只是分了些杂活给她。
    “我有德赛局长的通行证!”克丽丝塔举著那枚徽章大声抗议,“我可以查阅一切文件的。”
    “那你问局长要去唄!”阿卡姆的塔索克主任进了审讯室,“嘭”的把门关上。
    哼,他们都把妒嫉都写在脸上了……克丽丝塔没办法,只能去找雷德督察。
    “我们知道这些,”督察也回答的很乾脆,“我们会带人搜查维尔梅府,只等走完流程。”
    “那我呢?”
    “你去把走访做完吧。这里有第一个受害者的地址,你去那里完善一下笔录。”
    ……
    第一个受害者玛丽·安·尼科尔斯女士——一位不幸的、生活困顿的居民,晚上的娼妓工作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白天也要在各家僱佣中介走动,做些洗衣、打扫的杂活。
    由於白天的工作太多太杂,前一阶段的调查又更多围绕夜晚的行踪展开,因此联合调查组这两天才突然发现关於玛丽的记录是不完整的。
    克丽丝塔这种见习调查员正適合做这种工作,费时但是任务时间不集中,有点幸苦但是不出成果,再合適不过了。
    上级给几个见习调查员分了分,把克丽丝塔打发去走访一家僱工中介。
    中介公司的老板娘正忙著,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问题。
    “玛丽的活,那可太杂了,在我这主要是洗衣和整理房间,有些年轻绅士没有成家,临时想起需要打扫的时候,就来我这里喊个人过去。男人是这样的,不是乱的下不了脚都不会动。”
    克丽丝塔边听边记:“在她遇害前一周都去过哪里工作有记录吗?”
    “有,我找找,这事有时候也挺麻烦,因为不是客人直接找上我,也是一些小家政公司或者房东太太在中间转了一道,你也知道,那些单身的绅士们可不容易找到对的人。”
    “是呢。”
    克丽丝塔站在一旁,看著这家小店铺的陈设。桌椅旧旧的,沾著油污,地上还有一大盆洗了一半的衣服,门口有个妇女在带孩子,时不时传来哭声。
    老板娘在一堆帐本里翻找:“要我说吧,丟了性命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玛丽被报纸报出来呢?”
    “是吗?这种事很多吗?”克丽丝塔很惊讶。
    “当然,这事可多,你该不会不知道每月河里,下水道里能捞起多少人吧,每年冬天都有流浪汉躲下水道,那里暖和,空间不小,可是遇到河闸放水就一次淹死好多人,尸体泡胀了会堵在闸口的铁柵栏上,和老鼠、垃圾粘成团,得用铲子刮才能刮下来。”
    “啊?什么?”克丽丝塔无法想像那种场面。
    “这种事可太多了,”老板娘找出了一册帐本,开始对著时间查记录,“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玛丽的事会上报纸。”
    克丽丝塔低声说:“可能是因为这桩罪行太凶残,超越了人类底线。”
    “什么是底线呢……”老板娘摇摇头,“我在这条街住的久了,各种惨的事都见过。以前没有那么多报纸,一件件可怕的事都是大家嘴里传。现在有了报纸,买麵包和香肠都送一张,才不一样。”
    “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老板娘说,“恐怖的故事人人都怕,又都想听。听完了再告诉別人,这太惨哩……早些年有孩子扫烟囱掉下去烤熟的,也有人把下水道都塞满了,挖出房子一样大的肉块……有些事听得多了,也不觉得新奇。倒是玛丽的事,把人脖子砍断了,还要刨开肚子,把东西都拿走,什么怪物才会做出这种事。
    “找到了,在这里。”
    老板娘拿出一张纸:
    “那一周文斯太太来找过玛丽两次。她独居,有洁癖脾气又大,不好打交道。她有两间空房,租给刚到拜耶兰的人住,还提供一日三餐、外加收拾房间,又做房东又服侍他们,当然,这能额外又能收一笔钱,可不比租金少。
    克丽丝塔眼睛一亮:“三餐和收拾房间的费用,和房租一样了?”
    “那是,再加上她住的地方位置不好,所以客人一般找到更好的住处就会搬出去……她也就不请固定僕人,有事就请人临时去一趟。
    “还有几位房东,也是这种情况,名字都在这里。”
    克丽丝塔急忙过来把名字和地址记下:
    “我能找到她们吗?”
    “怎么不能,就是人比较多,姑娘你得挨个跑。”
    ……
    离开店铺的时候克丽丝塔还没缓过来,满脑子都是掉进烟囱火堆里的幼童,还有卡在下水道里房子一样大的肉块。
    粘连、肿胀、腐烂的肉块……简直是都市怪谈……
    克丽丝塔一阵反胃,还好早饭没吃多少,才没吐出来。
    沿著门牌號,她先找到文斯夫人的房子,在门口敲了两下。
    “文斯夫人在家么?”
    社会关係是人格的具象。所有和嫌疑人、受害者有联繫的社会关係都要调查,这是规矩。
    房里的人將门打开一条缝,锁上的掛链没有拿开。
    “你好,”克丽丝塔说,“我在找文斯夫人,请你帮个忙开下门好吗?”
    “这里是私人住宅。”里面的人说著就把门关上了。
    克丽丝塔急忙把漂亮的蓝帽子又戴上了,乓乓乓的用力敲门,这一次是比刚才更响了。
    里面的人又把门打开。
    “慢,慢著,我是契卡!”
    克丽丝塔拿出证件凑近门缝:“对不起,可我要跟你谈谈。我要找文斯夫人,我知道她就住在这儿。”
    “是克丽丝塔小姐?”里面的人突然问。
    “哎,对,你怎么知道?”
    那人把门上的链子取下,开了门:“我还当是推销员呢?”
    门后面的人穿著睡袍,头髮乱糟糟的,黑圆圈重的像只花熊。
    “是希斯·莫雷蒂先生?”克丽丝塔一下想起来了,这位是东方快车上的乘客,新来的下议院议员,“原来你住这里,你认识文斯夫人吗?”
    “那是自然,她是房东嘛,不过也只是有这点认识。什么事啊?”
    “我正在调查玛丽女士之死,玛丽·安·尼科尔斯女士,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过也可能见过,说不准了。刚才我並非故意无礼……我正在睡觉……我想起来了,玛丽,那个洗衣女工。请你进来好吗?拜耶兰的九月怎么时冷时热的。”
    希斯让开门,走进起居室,去厨房那沏茶。
    克丽丝塔跨进门,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左右看看:“文斯女士不在么?”
    “我想她是去市场了,请进来坐。”
    “谢谢,”克丽丝塔看著厨房门口露出半个身子的议员,“我正在调查开膛手的案件。”
    “那事真恐怖!”希斯一边咕咚咕咚的倒茶一边说,“每次我一想到就发抖。你们是不是就快要抓到什么人了?”
    “还没呢,不过我们正在努力。希斯先生,这里还有別的住客么?”
    “没有了。”希斯端著一壶茶放到克丽丝塔面前的桌上,“喝茶吗?上好的雅兰口味。”
    “谢谢,玛丽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调查局是不是有点数了?”
    起居室有些凌乱,外套搭在沙发上,桌上放著盘子。克丽丝塔將笔记本慢慢放进了包里。
    “你自己沏的茶么?”
    “是啊,很不错的。”
    克丽丝塔解开了外套。
    “这里的街区才出了事,不考虑换个地方住吗?”
    “这个嘛,我比较忙……还没有来得及找新的住处。”
    希斯把茶杯递来,克丽丝塔小心接下:“谢谢。希斯先生,你有没有男僕,可以给我的同事送个口信?”
    “我可以叫个跑腿的人。”
    希斯站在沙发旁,一只小小的苍蝇飞了过来,飞过他的头,歇到了隔在他俩中间的茶几上。
    希斯看著苍蝇。
    克丽丝塔没有看苍蝇,湛蓝色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他的脸。
    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彼此都微笑了一下。
    希斯先生微微將头侧向一边:“我去找人。”
    动手,拔枪!克丽丝塔动作顺滑,都练了几千次了。靠谱的同志就在腰边枪袋里。
    “不许动!”克丽丝塔用非常高的声音大喊,最好能让街坊都听见,“好,慢慢的。把手举起来!”
    希斯撇了撇嘴。
    带他到外面去,让桌子隔在我跟他之间,押著他往前走,到马路中央让他脸朝下趴著再向路人亮出自己的证件……艾格隆,艾格隆知道我在这里吗?
    克丽丝塔的心臟都要跳出来了。
    “希——希斯先生,你被捕了。我要你给我慢慢地走到外边……嘿!”
    希斯·莫雷蒂像只兔子一样闪进了旁边的门。
    克丽丝塔听到他迅速奔下地下室的楼梯,急忙追了过去。
    楼梯灯光幽暗、空空荡荡。
    克丽丝塔往下走了两步就后悔了,走这地方下去真容易被伏击。她正想退回去,突然听到地下室里传来一个尖叫声,微弱得像裁一张薄纸似的。
    “救命啊——!”
    有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在地下室呼救。
    “难道是文斯太太,这楼梯,哎哟我的天,我要从楼梯下去?我会被伏击的……”
    克丽丝塔感觉要炸毛了,这紧要关头退出去呼叫增援文斯太太可能就没命了,要么立即下去。
    不行,不能等了,希斯可能会要她的命,帕克男爵也是他杀的?一个刀法,开膛手就是他?哎哟我的天……克丽丝塔不顾一切地下楼去,一手把著扶手,20毫米口径的手枪向前,准星里看出去,地面一跳一晃的。
    到楼梯底部时,有两扇门相向开著。克丽丝塔心跳的发慌,想瞄准那两扇门,枪线却隨她的脑袋一起晃。
    地下室墙上掛了盏油灯,克丽丝塔飞快越过门,两眼睁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大,来到了一团糟的地下室。到处都是灰尘、泥土,碎石和木条,地上还有一口井,呼救声就是从井里传来的。见了鬼了,这里墙对面还有一扇门。
    克丽丝沿墙绕了一圈,双手握枪,稍稍按了按扳机,往井那儿靠。
    没看到人了,但是呼救声喊叫从井里升起,轻得像一缕薄薄的烟。克丽丝塔挪到井边上,眼睛还盯在前方的门上,然后才越过边缘朝下看。看到那满脸是血的房东太太,又抬头警戒,把她受训练时学习的安抚人质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是契卡,你安全了。”
    “安全个屁!他是个疯子。救我出去!救我出去!”
    “文斯太太,你不会有事的。”
    “没事个屁!你是不是傻?!”
    克丽丝塔被骂急了,朝下面吼道:“闭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救我出去,我他妈的不管他在哪儿,救我出去!”
    “我会救你出来的。安静!帮帮忙!安静,別吵这样我才能听到动静。”
    她在井口边扎稳身子,枪瞄著门。
    这一枪可以打倒影怪,连熊都能打死,但是子弹只有一发,一发!
    克丽丝塔心怦怦直跳,浸湿的金髮黏在脸颊上,被呼出的气吹走。
    在不知道希斯在何处的情况下,不能丟下文斯太太去求援,否则她隨时会被杀害。克丽丝塔挪动身子到门那边,闪到门框背后並以此作掩护。她能看得见里面的一部分,但是不敢冒险进去。
    要么是找到希斯,要么是確证他已逃脱,再就是救出文斯太太把她带走,选择就是这几个。
    她扭过头问四下里匆匆看了一眼。
    “文斯太太,有没有梯子?”
    “阁楼上有。”
    “我得找点什么东西来把你弄出来,一楼有没有绳子,等我一下。”
    文斯太太尖叫起来:“別离开我!”
    “我得离开这,就一会儿。”
    “小婊子別把我丟在这底下,我会把你头髮揪下来——”
    “你闭嘴!我要你安静別说话这样我才能听到动静。为了救你自己的命,安静別说话,你懂吗?”克丽丝塔接著提高嗓门说,“非凡者小队隨时就到,现在你闭上嘴。我们不会把你丟在那下面的。”
    克丽丝塔来到內侧的门口。门是最糟糕的地方,得和队友背靠背才行。她沿著靠门的墙慢慢蹭,一直到她把整个房间都看清了——
    里面飞著苍蝇,还放著玻璃罐,一堆器官浸泡在里面,已经泡的发胀。克丽丝塔处在极度警惕和高度亢奋状態,也没有被嚇到。
    这糟糕的房间里面竟然还有一扇门,希斯是属兔子的么……那扇门通向一片黑暗,哪儿都没有绳,没有梯子。克丽丝塔將门关上往回退。
    只要不出意外,文斯太太呆在那井底下是不会立刻被打死的,可要是克丽丝塔被打死了,文斯太太也就没命了。
    突然,什么东西飞过来打翻了墙上的油灯,地下室顿时一片漆黑。黑乎乎的叫人发晕。
    克丽丝塔的心猛跳,跳得她双臂都颤了。
    要出地下室,得摸到点什么东西在手,桌子、墙壁、楼梯什么的……但是希斯要有把枪,对著上楼的我来一枪我就没了……
    要不我在这儿等等?局里不知道会不会过问,艾格隆看我没有回家可能会来找我,很快就会发现我失踪那大家就会出动的。嗯,艾格隆肯定会找来。
    我就蹲这了,嘿!克丽丝塔枪端平了,想往墙边靠。
    在彻底的漆黑中,只听到水滴的滴答声,还有文斯太太难听的哀叫。
    希斯靠墙站著,拿著一把枪。黑暗对他毫无影响,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姑娘长得真苗条,和这些天的东西不一样,那头髮亮丽得很,就像教堂的光那么让人不舒服,看著她躡手躡脚的样子真是好玩。以前还从未捕杀过带武器的呢,听说晋升序列是要干掉些厉害的。就这么一枪干掉她剥开看看……
    “咔嚓。”
    希斯踩上了一个木片,接著枪在手中猛顛了一下,一股巨力正中胸口,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地上。
    克丽丝塔听到有动静,谁踩到了地上的杂物,她立刻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射击。两枪枪口强光耀眼,什么也看不见。震耳欲聋的枪声响个没完。
    克丽丝塔一动不动地趴著,呼出的气吹到地板上,热乎乎的,又回到她脸上。过了一会,听力逐渐恢復,耳朵虽然还在嗡嗡地响,可已经能听得见声音了。
    那是个什么声音?吹哨子似的?像煮茶的茶壶,然后又停了。是什么呢?像是在呼吸……
    是呼吸声。肺部被击穿后的吹哨子一样的声音。
    这是希斯的肺被打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