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你说的不等於我写的

    林逸兴的注意力全在两个陌生人身上。
    那男的大概四十多岁,穿著笔挺的中山装,胸口袋子里还有钢笔,一看就像是个文化人。
    女的大概二十出头,长得明艷大方,不过最扎眼的,还是她的穿著。
    头顶墨镜,穿著宽鬆的落肩毛衣,搭配一条紧身的黑色皮裤。
    这身打扮在林逸兴看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復古,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相当前卫和大胆的。
    年长的谢记者一眼就看到了河滩上的彩条布鸭棚,以及棚外竹篱笆里的小鸭子。
    他停下脚步,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地对著鸭棚和鸭群拍起照来。
    林卫东也停了下来,目光扫了扫,看到了在岸边钓鱼的林逸兴,脸色有些不好看。
    当著外人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了林逸兴一眼。
    谢记者一边拍照一边问:“林村长,这规模不小啊,有三四百只鸭子吧。”
    “两百来只。”林卫东答道。
    “谁在这里搞养殖?效益怎么样?这次黑熊伤人事件,对这里有影响吗?”谢记者的问题一个接著一个,不等林卫东回答,又对身旁的徒弟吩咐道。
    “小孟,记下来,这可是农村改革,放开搞活、发展个体经济的好典型啊,值得报导。”
    林卫东脸上有点尷尬,连忙摆手:“谢记者,您过奖了过奖了。”
    “就是家里小孩子瞎胡闹,这才刚开始养,都还没几天呢。”
    “能不能成都还不知道,更加谈不上效益了,至於报导,我看还是算了吧。”
    谢记者却敏锐地,从林卫东的话语中,察觉到这养鸭人跟他关係不一般。
    於是笑著追问:“是林村长的孩子吗?”
    “年轻人只要敢闯敢干,我们都应该鼓励嘛,你林村长的儿子只要做出了成绩,那一样也该被树为典型,广泛报导,要让更多农村青年投入到这项伟大的事业当中。”
    林卫东一听,没了办法,只好衝著河边的林逸兴喊了一嗓子:“逸兴,过来,记者同志要问你话。”
    林逸兴只好放下鱼竿,顺手把呜呜叫的小狗崽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过去。
    谢记者看到走过来的是个稚嫩的半大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本以为是个更有经验的青年农民。
    主人公年纪太小,又没成绩,没有过稿的希望啊。
    但谢记者还是保持著职业笑容,对旁边的女记者说:“小孟,记一下,石桥村少年尝试河滩养鸭,可以作为我们后续跟踪回访的一个点。”
    孟记者闻言,拿著笔记本记录,同时也在打量著林逸兴。
    她发现,这个农村少年看她的眼神很特別。
    他的眼神很平静,很自然,就像是在看他生活中,常见的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
    这种超乎年龄的淡定和坦然,让她不禁多看了林逸兴两眼。
    林卫东脸上努力维持著笑容,略显正式地为双方介绍:“谢记者,孟记者,这就是我的小儿子,林逸兴。”
    “逸兴,这位是县广播站的谢记者,这位是孟记者,来我们村採访黑熊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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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记者微笑著点点头,目光带著审视。
    旁边的孟记者一手拿著笔记本,一手拿著钢笔,准备记录。
    “林逸兴同志,你好。”谢记者开口,语气平和,“我们刚才看到你的鸭棚和鸭群了,规模不小,很有想法。”
    “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想起要在河滩养鸭子的?而且看你这个规模,应该投入不小吧,就不怕赔本吗?”
    林逸兴心里嘀咕:我上辈子就靠这个谋生,这辈子算是路径依赖了唄。
    但他表面上还是收敛了刚才的散漫,做出一个农村少年该有的老实模样,回答道:“谢记者,我们村靠著青河,有养鸭子的条件,而且这河滩地夏天发大水总要被淹,种不了粮食,一直荒著,怪可惜的。”
    “我就想著能不能试试养点鸭子,反正地是现成的。”
    “至於赔本……”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没想那么多,就想著先干起来试试,幸好我爹挺支持我的。”
    旁边的林卫东听到儿子提到自己,还说是“支持”,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
    林逸兴回答的时候,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孟记者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但並不是完全按照他说的记录,而是经过了一些“润色”
    ““……少年回答:怕!怎么不怕!家里砸锅卖铁给他凑了本钱,他好几个晚上睡不著觉。”
    ”但是听到广播里总说『改革开放』、『发展经济』,又看到报纸上別的地方,有人搞养殖成功了,就想,別人能行,我为啥不行?”
    “於是就咬牙试了试,幸好村干部很支持我……”
    林逸兴看得一愣,心里一阵无语。
    好傢伙,这记者笔桿子真是厉害,他隨口说了几句,到本子上就变成了有思想、有觉悟、有压力的典型了?
    这时,谢记者又拋出了下一个问题:“嗯,想法很好,也有股闯劲。那到现在为止,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是怎么克服的?”
    这个问题算是把林逸兴问住了。
    他支支吾吾了好一阵,也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內容来。
    林逸兴觉得说了也白说,记者会自己编。还有他真没感觉到的困难,该踩的坑,他上辈子都踩完了。
    养鸭子对他来说,简直是闭著眼睛都能干。
    父亲虽然一开始因为他懒,要揍他,但確定他要养鸭子之后,倒是真没含糊,出人出力出钱。
    鸭棚就是父亲和大哥帮著搭的,鸭苗也是家里出钱买的,买鸭苗时父亲有事去不了,也是让大哥陪自己一起去的。
    有了鸭苗,有了场地,剩下无非是疫病和鸭子的吃食。
    不说本地麻鸭本就不易得病,就算是那些良种肉鸭,林逸兴有自信能让它们不得病。
    毕竟,上一辈子的那些鸭传染病,很多都还没传进来,或者压根就没有。
    更何况他还有那些升级过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