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哭过痛过,便要继续走

    “贵....主人,您是神仙吗?”
    走远后,直到私苑彻底消失在街角,阿桑才敢稍稍靠近。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砂石摩擦般的乾涩和微颤。
    脚下铜环摩擦皮肉的疼痛,那细微的声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们:你们只是刚逃出笼子的鸟,翅膀还是湿的,这片天空对你们来说依然陌生且危险。
    “姑且是吧。”
    王溟注意到二女脚下的锁链,手指一点便帮她们解除。
    “叮噹。”
    两声脆响,不只是金属落地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深植骨髓的枷锁,自灵魂处被生生斩断。
    铜环滚落尘土,上面还残留著身体的温度和经年累月的污垢。
    二女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僵在了原地。
    她们慢慢地低下头,眼眸湿热地黏在赤裸的脚踝上。
    那里,再没有冰冷的禁錮。
    一圈深凹进去、暗红髮紫的印痕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边缘是磨破、癒合、再磨破的叠叠伤疤。
    难看吗?或许吧。
    可在她们看来,这丑陋的痕跡,此刻远比任何珠宝都更珍贵,更令她们想要落泪。
    那种多年为奴后被遗忘、本该属於她们生命中的暖意,正顺著裸露的皮肤,顺著丑陋的印痕,丝丝缕缕、慢慢涌入二女心里。
    阿桑高耸的胸脯开始剧烈起伏。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深得誓要將积压了数年的浊气全部呕尽。
    她慢慢蹲下身,抬起满是伤痕的手臂,她指尖颤抖著悬在那可怖的印痕上,迟迟没有落下。
    终於,冰凉的指尖触到了温热的皮肤。
    不是金属,不是束缚。
    是她自己的、活生生的血肉。
    “啊……”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从她喉间逸出。
    分不清是笑是哭,更像是濒死之人吸入第一口救命的空气时,那混合著剧痛与狂喜的呻吟。
    紧接著,那触摸骤然变成了抓挠。
    她死死掐住脚踝上那丑陋的痕跡,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仿佛要確认这疼痛是否真实,这空荡是否为幻觉。
    那些被鞭笞、烙烫、捆绑、玩弄留下的伤疤,在指尖下凸起,无声诉说著不堪回首的过往:
    是寒冬腊月,赤脚立於冰面,铜环与冰冻在一起,撕去皮肉的刺痛;
    是被人肆笑著如牵牲口一样拽著锁链拖行,地面磨得血肉模糊;
    是深夜,某个醉醺醺的贵人淫笑著將滚烫的酒液肆意浇下,烫出的血泡……
    每一道伤疤,都是被侮辱、被侵害过的痕跡。
    它们不仅仅是痕跡,更是烙在肉体上的属於物的標识。
    而现在,这標识……空了。
    “哈……哈哈……”
    低哑的笑声从她胸腔挤出,起初是压抑的、断续的,隨即越来越响,杂糅著哽咽,变成近乎癲狂的哭嚎。
    她仰起头,夕阳的金红光芒刺入她盈满泪水、却睁得滚圆的双眼。
    光。暖的。
    是真的暖.....
    原来阳光,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风拂过伤痕,带来的不止寒意,还有微痒的知觉。
    是活著的感觉!
    她猛地张开双臂,不是拥抱谁,而是像一个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拼命地想要抓住这片温暖的空气。
    她身体剧烈颤抖,泪水奔涌而出,冲刷著脸上的污跡,留下两道狼狈却明亮的湿痕。
    那哭声里,是数年非人岁月积压的所有恐惧,以及在这一刻决堤的喜悦。
    小果呆立在旁边,被姐姐的反应震住了。
    她脚踝也有一圈痕跡,但顏色要浅淡许多,痛苦的记忆更多源於飢饿与劳累。
    她有些无措,看著姐姐又哭又笑。
    一股酸楚感涌上鼻腔,她怯生生地上前,轻轻搂住阿桑颤抖的肩膀。
    “阿桑姐……”她小声唤著,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声音糯糯的,带著未諳世事的惊慌与同情,“不疼了……跟著仙人,以后都不会疼了……”
    阿桑感受到妹妹的拥抱和体温,身体的震颤稍稍平息。
    她反手紧紧攥住小果的衣襟,將脸埋进妹妹单薄的肩头,嚎啕变成了更令人心碎的呜咽。
    王溟静静地站在一旁,橘色的阳光勾勒著他挺拔的身影。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等待这场情绪的宣泄。
    他见过太多被碾碎的灵魂,知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唯有时间才能慢慢冲刷出锈蚀在骨血里的苦毒。
    他瞥了眼尘土中那两枚黯淡的铜环,眼里闪过有一丝冷意,仿佛在看某种早该被扫进歷史秽土里的垃圾。
    好一会儿,那令人心碎的呜咽声才渐渐低落,只剩下细小的抽噎。
    阿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扶著小果的手臂,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她胡乱地用袖口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难看。
    隨后,她转过身,感激地看向一直等待著的王溟。
    夕阳的余暉温柔地拂过王溟清俊的面庞,那双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沉静而深邃,並无半分施恩者的骄横,也无俗世常见的怜悯,只是一种通透的平和。
    这般奇异的平静,如一汪深潭,反而让惊魂未定的阿桑感到莫名的安定。
    她拉著妹妹的手,走到王溟面前,没有下跪,而是学著记忆里模糊的、关於自由人的礼仪。
    她笨拙地挺直了佝僂太久的脊背,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又一躬。
    小果也慌忙跟著照做。
    “仙人……救命之恩,”阿桑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晰的力度,“阿桑和小果……无以为报。此生愿追隨仙人,为奴为仆,只求报答万一。”
    王溟目光掠过她们脚踝上刺目的淤痕,没有回答,只是平缓地问道:
    “还能走吗?”
    阿桑怔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脚踝处似乎又传来一阵幻痛,但她咬紧了牙关:“能!”
    “那便跟上,”王溟转身,步伐不疾不徐,声音隨风淡淡传来,“前路还长,哭过、痛过后,那便接著走下去,好好地走下去。”
    阿桑和小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真切的光。
    太阳虽然落下,但王溟日后就是她们心中唯一永恆的太阳。
    她们握紧了彼此的手,迈开了脚步。
    这是第一次,没有锁链的拖曳,没有主人的呵斥,仅仅是为了跟隨前方那道令人安心的身影,走向一片未知却不再绝望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