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三山关邓嬋玉

    三山关的轮廓在细雨中逐渐清晰。
    这座雄关依山而建,本应气势巍峨,但连续数年的水患侵扰,使得关墙外的护城河水浑浊如黄汤。
    官道泥泞不堪,车马难行。
    道路两旁,临时搭建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破旧的草蓆和油布难以完全遮挡风雨。
    里面蜷缩著的灾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或麻木,或残留著微弱的期盼。
    王溟的马车在距离关口尚有百米的一处土坡上停下。
    车帘掀开,他並未急於下车,目光扫过关前景象,將灾情之重、民生之艰尽收眼底。
    “老师,他们来了。”孔宣低声道。
    只见关门洞开,一队人马疾驰而出。
    当先一骑,正是三山关总兵邓九公。
    两年未见,这位老將鬚髮似乎更添风霜,但精神矍鑠,腰背挺直如松,只是眉宇间锁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一身玄甲,马蹄踏起泥水,迅捷而来。
    在他身侧稍后半马位,是一员英姿颯爽的女將。
    那便是邓嬋玉。
    她不像寻常闺阁里的大家闺秀穿著裙釵,也未如普通兵卒般甲冑厚重。
    一身特製的银红色软甲紧束其身,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曲线,外罩同色披风,在潮湿的风中猎猎飞扬。
    她青丝高束,以一枚造型简朴的金环固住,露出一张明丽照人的脸庞。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气质。
    既有金戈铁马的凛然威风,又透出一种被精心雕琢、眼界开阔后的自信与从容,与周遭的颓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化作这片灰暗天地间一抹亮烈而独特的色彩。
    父女二人驰至坡下,翻身下马。
    邓九公快步上前,对著刚下马车的王溟单膝跪地,声音激动:“末將邓九公,恭迎仙师法驾!仙师远来一路辛苦了!”
    他是真心感激且振奋,王溟亲至,在他看来便是三山关最大的希望。
    邓嬋玉紧隨父亲,同样利落跪地,抱拳行礼:“未將邓嬋玉,拜见仙师!”
    她低著头,余光已快速扫过前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王溟仙师。
    与想像中仙风道骨、老气沉沉的形象不同,眼前之人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衫,立於泥泞土坡、愁云惨澹的背景下,却纤尘不染,仿佛自带一片清寧天地。
    他身姿挺拔,全无半分紧绷感,而有一种常人远不无法企及,浑然天成的自然閒適。
    至於面容.....邓嬋玉的心跳,在看清的那一刻不自觉得漏跳了半拍。
    並非是孔宣那种俊美到近乎妖异,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容貌,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令人心安的感觉。
    五官仿佛经过天地最精妙的刻画,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超越了性別、超越了凡俗审美標准的好看。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平和,目光流转间,似乎映照著星,偶然瞥来,淡然而包容,却又仿佛能洞彻人心的最深处。
    他周身散发著邓嬋玉平生仅见的气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淡然与閒適,並非对苦难的无视,而是歷经无穷岁月、看遍沧海桑田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仿佛再大的风浪,於他而言也不过是茶盏中的微微涟漪。
    这份气度,与他年轻的外表格外矛盾,却又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邓嬋玉自认受父亲以及那本奇书薰陶后,眼界极高,等閒男子难入法眼。
    无论是朝歌俊彦、边关勇將,在她看来或多或少总有瑕疵。
    然而此刻,仅仅是初见的一瞥,王溟便如一颗石子投入她向来平静的心湖,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她已经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热,连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心中却似有小鹿乱撞。
    暗自羞恼:邓嬋玉啊邓嬋玉,今日怎会如此失態!
    隨即,她才注意到王溟身侧那位青衣俊美的青年。
    纵然以她挑剔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此人之容貌堪称绝色,但奇怪的是,孔宣的存在丝毫未能分散她对王溟的注意。
    王溟身上那种独特的静与淡,反而在孔宣明艷的对比下,更加凸显,牢牢抓住了她的目光与心跳。
    “邓总兵,嬋玉將军,不必多礼,起来吧。”
    王溟的声音响起,温和清朗,如春风拂过耳畔,打断了邓嬋玉的胡思乱想。
    邓九公起身,脸上满是笑容,正想向仙师好好介绍一番自己“脱胎换骨”的宝贝女儿,炫耀一下育女成果。
    却听得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以及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老师!弟子来迟了!”
    眾人回头,只见一骑如飞而至,马上之人形容略显狼狈,道袍下摆沾满泥点,头髮也有些散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玄易子。
    他几乎是滚鞍下马,衝到王溟面前,眼眶微红:“师父,您可算来了!唉!”
    王溟上下打量了他一翻,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三个月,你没閒著也成长了不少,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只要能帮上您弟子无怨无侮。就是……就是看著心里堵得慌!”
    玄易子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哽。
    以前他在天庭帮忙处理政务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接触的都是这方世界金字塔尖的人物。
    虽知下界有疾苦,终究隔了一层,直到亲眼目睹........
    自从他闭关结束,修为达到大罗金仙后期,他想著反正左右无事,不如来人间助师父一臂之力,也当是一场歷练。
    这几个月来玄易子一直深入救灾一线,协调物资,救治病患,目睹易子而食的惨剧,听闻豪强胥吏勾结盘剥的恶行……..
    种种事情远比巫妖量劫后的经歷更让他难受。
    人族发展至今,疆域之广、物產之丰、文明之盛,远非昔年可比。
    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可为什么?为何条件好了这么多,这人世间,反而滋生出更多令他难以理解、无法坐视的腌臢与不公事?
    他玄易子向来不怕累,可这份迷茫和刺痛远比身体的疲累更让他难受,几乎快成为一个堵在心里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