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人道:你可真够坏的,不过吾喜欢

    “师弟!” 姜子牙揪心地看著,此刻见他伤成这样还要离开,急忙上前拦住,忧心忡忡道,“你这是要去哪儿?伤口刚上了药,正该好好休息静养才是!有什么事,等伤好些再去做也不迟啊!”
    申公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没有看姜子牙的脸。
    山风吹动他散乱的鬢髮,露出半张写满疲惫却坚毅的侧顏。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沙哑但平静,却透著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认命:
    “休息?静养?”
    他重复著这两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姜师兄,我可没你那么好命,能奉旨下山,做那等光耀门楣的大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崑崙山深处某个方向,眼神灰暗:“后山兽栏的粪便今日还未清理,灵草园的杂草也到了该除的时候,还有炁房那边堆积的废料垃圾……这些,可都是分派给我的任务。做不完,若是影响到他们修炼……”
    申公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自我麻木的自嘲,“可是还要去戒律堂领鞭子的。你说,我……敢休息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姜子牙错愕而茫然的表情,也不去看对方手中那瓶他不想接受、来自师门的疗伤丹药。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忍受著腿上传来的阵阵抽痛,拖著伤腿,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著走过无数次的方向走去。
    其背影在清冷的山风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绝,仿佛隨时会被这偌大、辉煌却冰冷的崑崙山吞噬。
    “师兄你前途远大,不必为我这不成器的傢伙当误时间,你快些下山吧,请恕我不能远送。还望师兄保重!”
    “师弟,你也保重。”
    將那些疗伤丹药小心放在洞口前,姜子牙又望了申公豹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背起行囊,拄著竹杖,沿著山道,走入山腰处的苍茫云雾中。
    两位命定劫子似乎註定要在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崑崙山的云雾,慢慢合拢,掩去了所有痕跡,唯有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
    人间。
    一年后,北海战事吃紧,闻仲再度奔赴北海。
    姜子牙在赶路。
    两年后,宫里传闻四起,说是王宫某夜忽然掀起阵阵黑风,商王帝乙忽然重病不起。
    姜子牙在赶路。
    四年后,帝乙驾崩,其子帝辛继位。
    姜子牙终於看到了属於人间的村庄。
    五年后,仅仅得意了不到一年的尤家和费家被废,姬家核心官员被贬至西岐。
    幽冥,平心殿。
    这日,静坐了五年的镇元子忽然心有所动。
    静室的门总算开启了。
    王溟从中走出,紧隨其后的,是一道凝实了许多的赤色魂影,红云。
    此刻他的魂魄光华內蕴,显然,那浸染多年的混沌海气息,已被彻底涤净。
    一直守在静室外的镇元子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猛地站起,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赤色魂影上。
    五年枯坐,他寸步未离,此刻见到红云魂魄圆满、灵光湛然的模样,激动得嘴唇微颤,眼中竟有水光闪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为一声如释重负的嘆息:“贤弟……好,好啊!”
    平心娘娘不知何时也已牵著小脸写满终於等到的人道,出现在殿中。
    她感受著红云魂魄那圆融无碍的状態,温声道:“恭喜道友,沉疴尽去,真灵圆满。轮迴转生隨时可启。”
    红云向王溟、平心、镇元子各施一礼:“全赖王溟圣人五年辛劳,平心娘娘鼎力相助,兄长护持。红云感激不尽。”
    “既是如此,那便商议一下轮迴后的命途吧。”
    平心娘娘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红云魂影上,“道友真灵已备,可入轮迴。关於托生之家,可有有什么要求?”
    此言一出,镇元子立刻上前一步,殷切道:“贤弟,你在混沌中困苦多年,依哥哥看必须转生到积善富贵家,钟鸣鼎食,父母慈爱,兄弟姐妹和睦。如此哥哥才能放心。”
    他言辞恳切,满心都是为红云谋划最好的起点。
    然而,红云却摇了摇头表示拒绝:“兄长自然是为了我好。但此番涤净沉疴,再世为人,红云也有所悟。
    王溟圣人这些年在人间所为,我亦有所闻。他令人族知晓人命关天,立下规矩底线,其行事非自上而下施恩,而是自下而上夯实根基,令那最微末者亦能见希望、得尊严。
    红云心嚮往之。”
    他顿了顿,坚定地看向镇元子:“因此,红云不愿托生於富贵云端,俯瞰人间。
    我愿从平凡、清贫家庭起步,去体验眾生真实的喜怒哀乐、艰辛与希望。
    一步步去看,去听,去经歷,去理解。
    想亲眼见证那人命关天四字,如何在最普通的烟火人间生根发芽。
    如此所获感悟,或许比任何富贵权势,安逸生活都更为坚实珍贵。
    还望兄长成全。”
    “这……”镇元子愣住了,满脸的不赞同与心疼,“贤弟!你何苦如此?那底层艰辛,非你所能想像!我们並非没有条件,你又何必自討苦吃?”
    眼看两人理念相左,平心娘娘只是静静看著,並未插言,这是转生者自身的抉择。
    王溟此时开口道:“镇元前辈爱护之心,吾能理解。
    红云道友歷劫明心,其志更可嘉。
    依吾看,红云道友既已明心见性,知晓自己想要何种歷练,何不尊重其本心?
    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富贵安逸,反而会成为道心阻碍。
    况且,生於平凡,未必不能得见人间至暖;歷经艰辛,或许更明晰道途方向。
    曾经吾也以为吃苦便会吃一辈子的苦,但若不吃苦何以痛苦,没有痛苦又如何提升。
    生於这片天地那便绝不可能一帆风顺,一切顺遂。
    前辈以为呢?”
    王溟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镇元子听罢,怔忡良久,又想起这五年来在幽冥所见无数魂魄转生,贫富贵贱皆有其命,亦皆有其悲欢,其中许多平凡魂魄所展现出的人性光辉与坚韧,確实也令人动容。
    他最终长长一嘆,颓然道:“罢了,罢了……贤弟,你既心意已决,为兄……不再拦你。只盼你……万事小心,平安喜乐。”
    “多谢兄长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