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陈雪茹

    李春雷抱著怀里的女孩,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蔓延。他用手轻轻擦去刘文娟脸上的泪水,动作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好了,不哭了。告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周妈妈和安姨他们呢?还有老虎、大宝他们,都在哪儿?”
    刘文娟努力想止住眼泪,但泪水还是不听使唤,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周妈妈……周妈妈和我们走散了,就在津城来四九城的路上。后来,是安姨带著我们找到组织,才到的四九城。先是去了军管会的救助站,好些孩子都被父母或者他们父母的战友、老上级接走了。剩下的……就我和安姨,还有老虎、大宝几个。”
    李春雷听著,心揪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梳理著刘文娟有些毛躁的头髮:“你们现在住在哪儿?就你们几个和安姨吗?”
    刘文娟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些,感受到头顶那只温暖大手的抚摸,脸颊不由得微微一热,她稍稍后退了两步,拉开一点距离,脸上还掛著泪痕,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春雷哥,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老板说一声,马上就带你过去!”说完,不等李春雷回应,她就像只轻盈的燕子,转身飞快地朝著店铺后面跑去。
    李春雷望著她消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是啊,不止自己长大了,记忆中那个沉默瘦弱、总是用大眼睛不安地望著世界的小丫头,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春雷哥,”何雨水这时才敢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李春雷的手,仰著小脸,满是好奇地问,“那个大姐姐是谁啊?她为什么哭啊?”
    李春雷这才恍然想起旁边还有两个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何雨水和一脸茫然、正挠著大鬍子的安德烈,解释道:“雨水,安德烈,不好意思。刚才那位是我……是我失散了很多年的一个妹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一时太激动了。嚇著你们了吧?”
    他顿了顿,对安德烈说:“安德烈,我可能得先去我妹妹那边看看,安顿一下。要不……我先送你回厂里宿舍?”
    安德烈看看李春雷有些发红的眼眶,又看看刘文娟跑开的方向,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李春雷此刻心情的激盪和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摆了摆大手说道:“不,不用。李,你有重要的事。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吗?我是说,作为朋友?”
    李春雷听到“朋友”这个词从安德烈嘴里说出来,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发自內心的、灿烂的笑容:“安德烈,谢谢。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听你称呼我为『朋友』。”
    安德烈似乎也为自己的话感到些许不好意思,正想再说点什么,店铺通往后面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了。
    三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著淡青色绣花短袖旗袍的年轻女子,约莫也就二十岁左右,身段窈窕,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之间带著一股子这个年代少有的明艷与利落。
    李春雷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雪茹绸缎庄”的老板,陈雪茹。岁月还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正是青春靚丽、意气风发的时候。
    陈雪茹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挑、金髮碧眼、穿著布拉吉的外国女子,气质优雅。另一个,就是眼眶还红著、但脸上带著掩不住喜色的刘文娟了。
    李春雷心念电转,看到那外国女子,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陈雪茹那位做外贸生意的白熊国朋友,伊莲娜。看来,陈雪茹的跨国绸缎生意,已经开始了。
    陈雪茹裊裊婷婷地走到李春雷面前,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不著痕跡地扫过,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她微微一笑,主动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这位同志,你好。我叫陈雪茹,是这家小店的东家。文娟刚才急匆匆跑进去,说是找到失散多年的哥哥了,忍不住好奇出来瞧瞧。这位就是文娟的哥哥吧?果然一表人才。”
    李春雷收敛心神,礼貌地点头回应:“陈老板您好,幸会。我叫李春雷。这几年和妹妹失散,今天能在这里重逢,真是没想到。文娟在这里,想必也承蒙您照顾了,非常感谢。”
    陈雪茹摆摆手,笑容大方:“李同志客气了。文娟在我这儿,是我得力的帮手。谈不上照顾,互相帮衬罢了。看你们兄妹重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多耽搁你们了。你们自便。”
    李春雷正想再次道谢告辞,却听见陈雪茹身后那位名叫伊莲娜的外国女子,用带著口音但相当流利的中文,对著安德烈好奇地问道:“您好。请问,您也是来自白熊国吗?”
    正有些无聊的安德烈听到这熟悉的白熊语,眼睛顿时一亮,仿佛找到了同类。他立刻忘了刚才那点小尷尬,甚至有些粗鲁地拨开挡在中间的李春雷,一步就跨到了伊莲娜面前,脸上堆起他自认为最迷人、实际上配合大鬍子显得有些滑稽的笑容。
    “哦!天啊!美丽高贵的女士!在这里,竟然能遇到来自故乡的您,这一定是上帝最慷慨的恩赐!”安德烈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绅士一些,用的是略带夸张的白熊语。
    伊莲娜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她饶有兴趣地打量著这个身材魁梧、满脸大鬍子、却穿著有些不伦不类的中式工装、说话带著浓厚乡土口音的同乡,微笑著伸出了手:“您好,很高兴遇见您。我叫伊莲娜,是陈老板的朋友,我们正在谈一些……布料方面的小生意。您呢?”
    安德烈连忙在裤子上搓了搓手,这才轻轻握住伊莲娜伸来的指尖:“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为您效劳,美丽的女士。我是一名机械工程师。”他报出了自己的全名,显得格外正式。
    李春雷在一旁看著安德烈那副瞬间进入“孔雀开屏”模式的样子,忍不住扶额。他清了清嗓子,对安德烈说:“安德烈,看来……你现在好像不需要我送你回去了?”
    安德烈头也不回,只顾著对伊莲娜露出傻笑,朝李春雷的方向隨意挥了挥手:“李!我的朋友!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放心,我不会走丟的!”
    李春雷无奈地摇摇头,转向陈雪茹:“陈老板,看来我这位朋友,恐怕还要在您这儿打扰一阵子了。等他要走的时候,麻烦您店里哪位同志,帮他叫辆三轮,送他回红星轧钢厂就行,费用我回头给您送来。”
    陈雪茹看著相谈甚欢的安德烈和伊莲娜,也觉得有趣,抿嘴一笑:“李同志放心,我看他们二位倒是挺投缘。一会儿我让伙计帮忙安排就是,都是小事,不必客气。”
    “那就多谢陈老板了。”李春雷再次道谢,然后对刘文娟和何雨水示意,“文娟,雨水,咱们走吧。”
    “哎!”刘文娟脆生生地应道,脸上是重逢后压不住的欢喜。她主动拉起了还有些懵懂的何雨水的小手。
    李春雷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沉浸在“他乡遇故知”喜悦中的安德烈,心里默默祝他好运,然后便跟著刘文娟,牵著何雨水,走出了“雪茹绸缎庄”。
    来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刘文娟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了李春雷的衣角,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依赖他的小尾巴。
    “春雷哥,走这边!我们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就在绸缎庄后面的胡同里!”刘文娟的声音轻快,拉著李春雷拐进旁边一条稍窄的胡同。
    胡同里安静许多,青砖灰瓦,透著老北平的生活气息。刘文娟熟门熟路地带著李春雷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五六分钟,来到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规制完整的青砖四合院后门附近。她又领著李春雷从旁边一条更窄的通道绕到前门,从正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標准的三进四合院,住著不少户人家,院子里拉著晾衣绳,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生活气息浓厚。
    刘文娟领著李春雷和何雨水穿过月亮门,来到一进院。她指著南边那一排倒座房,低声说:“就是这儿了。当时安姨带著我们七个孩子,能分到三间倒座房,已经是很照顾了。虽然朝北,有点阴,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走到中间那间屋子的门前,门是虚掩著的。刘文娟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交织著激动、期待和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她回头看了李春雷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仿佛在说:哥,我们回家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