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智者千虑

    第136章 智者千虑
    入城后,刘备大军在张飞赵云的带领下,径直开向城西军营安置,刘备则带著核心幕僚与亲卫,穿过仍显萧条的街巷,来到城东一处府邸前。
    此处,正是去岁陶谦为其安排的居所。
    年初他曾因弔唁陶谦来过徐州城,但因府邸閒置半载未曾收拾,加之停留匆促,为图省事便索性住在了馆驛。
    此番入城前,糜竺特意提及,已派人將府邸上上下下打扫得整洁一新,一应用度、僕役下人也尽数齐备,可直接“拎包入住”。
    宅邸正厅窗明几净,隱约传来木蜡的香气。
    刘备在主位上坐下,手指轻轻地抚过光洁的案几边缘,良久后,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喟:“一年光阴————变化竟至於斯!”
    “遥想去岁此时,备仅率三千疲兵自平原南下,只为解徐州之围,何曾料想————事態会发展至今日这般境地?”
    他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厅堂:“重临此地,竟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张昀倒是没那么多感慨,他眉头微蹙,直言道:“主公,那些丹阳派的人面上堆笑,心里只怕是没憋著什么好心思,尤其是那许耽,须要多加提防才是。”
    刘备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意:“公明(陶商)方才已与我说了,丹阳诸將这几日確曾多次劝諫他莫要辞去刺史之位,不过皆被他一一驳回。
    “如此想来,这些人心有不忿,也是在所难免。”
    听著刘备的话,张昀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这帮丹阳派的武將,个个心思活络,绝不是什么好鸟,日后必须严加提防,不能再像原本歷史中那样了————
    不对!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还是应该找个机会將他们一举拔除才是!
    嗯,方才进城时,看他们与臧霸剑拔弩张,不如————
    就让他们一同去討伐昌豨!
    若这帮人在战场上敢出什么么蛾子,正好顺势一锅端了,永绝后患!
    尤其是那个许耽,原本歷史上就是他开城迎接的吕布,绝不能留!
    不过这些心思,张的並未当场道出。
    毕竟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徐州权力的平稳交接,不宜节外生枝。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由此可见,许耽等人的担忧也並非全无道理。
    纵然刘备此刻无心针对,但张的作为刘备实际意义上的谋主,隨便动点歪心思,这帮人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一旁的鲁肃也神色严肃地附和道:“使君,允昭所言不无道理。”
    “目下我军虽有两万之眾,然过半皆为丹阳旧部。人心隔肚皮,难保其中不会有人生出异心。这段时日中,对於军中的动向,確需严加留意!”
    见二人皆是如此警惕,刘备终於也收敛了些许轻视之心。他思索片刻,唤来亲兵吩咐道:“速去营中传令翼德、子龙!”
    “这几日驻军城內,严守营门,无军令不得擅自进出;加强巡视,密切留意军中异动向,尤其是丹阳旧部的言行;另一”
    他顿了顿,还是说道:“军中禁酒!”
    这最后一条,针对性有些过於明显了,想必张飞得知后,又该愁眉苦脸了。
    张昀思索片刻,忽然道:“他们————会不会鋌而走险?”
    鲁肃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问道:“允昭所言的鋌而走险,是指何事?”
    “比如————派遣刺客,行刺主公!”张昀语出惊人。
    鲁肃与刘备对视一眼,均露讶色,鲁肃摇头道:“此举未免太过,他们何至於此?”
    “况且,据陈校尉(陈登)信中所言,辞官让贤乃陶公明(陶商)自愿为之,其与糜別驾並未逼迫过甚————”
    刘备也是点头赞同。
    张昀一时也说不出具体依据,只是嘟囔道:“反正————我觉得他们没安好心,不得不防。”
    鲁肃沉吟道:“我军刚解其围城之危,就算他们心存不满,总不至於这般快就翻脸。”
    “况且昌豨近日已率军围困彭城,此时与咱们反目,也於时不利。”
    “最关键的是,陶刺史的意向已然明朗,他们就算有人想挺而走险,又图的什么?”
    “莫非还有人想自立为刺史?凭什么?难道就凭城中那五千丹阳兵?”
    张昀细想之下,觉得鲁肃说得也有道理。
    丹阳派势力已然江河日下,周边外部也没有他们可仰仗的外援一淮南的袁术,还有兗州的曹操和吕布皆是自顾不暇;南边的刘繇、北边的田楷又是自己这边的友方势力————
    这么算下来,他们似乎並无挺而走险的实力和动机。
    刘备见状,微微一笑,带著几分宽慰与不以为然:“允昭啊,此番你怕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张昀这个时候,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过于敏感了。
    毕竟就算在原本的歷史中,丹阳派也並非是一开始就背刺刘备,而是经歷了一系列变故,积攒了大量的不满后才反水。
    如今刘备未曾对他们表现出任何恶意,仅仅是招降了一个臧霸,也不至於逼得他们立刻跳反吧?
    若真是如此,他们的气性未免大得有些无厘头了。
    这年头,被人杀了亲爹,还得捏著鼻子同殿为臣的也不是没有;更有被屠了全族一半人丁,还忠心耿耿给仇人效命的选手呢——————
    相较之下,招降臧霸这点恩怨,与那些血海深仇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
    毕竟曹豹又不是许耽亲爹,似乎也不至於让他们应激到这个地步。
    可即便如此,张昀还是正色道:“主公,小心无大错,加强戒备总是无妨。”
    刘备见他这般坚持,只得应承道:“好好好,允昭所言,备谨记在心,定会多加留意。”
    如今张昀的警惕,更多还是落在未来收编剩余丹阳势力时,可能出现的波折上。
    毕竟那才是歷史上丹阳派跳反的关键节点。故此,他才会绞尽脑汁提前削弱丹阳派的势力,从而减少风险。
    而鲁肃的担忧,则聚焦於军中丹阳降卒的忠诚度上。但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倒也算不上有多严峻:
    若是那些丹阳將领真能在士卒间一呼百应,又何以至於被臧霸率军围困了近一个月?
    直接在城头振臂一呼,臧霸的大军不攻自破,这样不好吗?
    莫非这等“杀手鐧”,必须要等到自家兵卒被刘备收编后才能用?
    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此时厅中三人皆未料到,丹阳派正是因为势力已衰弱到了极点,又无真正能跟刘备平等接洽的高层,竟是在一群中层將校的策动下,决意在刘备入城首日便直接梭哈!
    只能说智者千虑,终难算尽蠢货不顾后果的“灵机一动”!
    不过到最后,刘备还是採纳了张的的建议,从军营又增调了三十名精锐亲兵,加强府邸的护卫力量。
    不知不觉间,时至傍晚,刺史陶商设宴为刘备接风。
    刘备本欲派人前往军营召麾下眾將同赴。张昀却出言提醒道:“主公,此宴上多为徐州文武,带臧宣高同往————是否有些不妥?”
    刘备闻言恍然,拍额道:“对,对!允昭提醒的在理,是我有些疏忽了!”
    他原本只是想著叫上张飞、赵云,倒把新降的臧霸给忽略了。如果传令之人真把“营中诸將”召来,那他可就要坐蜡了届时,若遣臧霸回营,无异於给这位新降的泰山大將上眼药;可若是硬著头皮带臧霸赴宴,只怕席间的气氛,会比上午在城门时更加僵硬。
    他连忙修正:“只召翼德、子龙前来便是!”
    一旁的鲁肃又补充道:“臧宣高新降,此时营中尚有数千泰山旧部。若將其留在营中,为防万一,最好再留一员大將坐镇才是。”
    刘备沉吟片刻,点头道:“子敬说得在理,既如此————子龙素来不喜此类应酬,便让他留营镇守,只叫翼德前来赴宴吧。”
    张昀看著刘备,心中暗自嘀咕。
    这两天老刘说话办事,总会出些疏忽紕漏,感觉就跟脑子瓦特了一样————
    明明气色如常,也不像是生病啊?
    但这疑虑也不便宣之於口,感觉像在质问一般。
    好在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再观察观察吧。
    会合了自营中赶来的张飞,刘备便率眾启程前往赴宴。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了州府,只见大门洞开,两列甲士肃立,灯笼高悬,將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刺史陶商身著一袭崭新的絳紫衣袍,腰束玉带,早已携一眾僚属恭候多时,看见了刘备的队伍,他快步下阶相迎,离得老远便拱手笑道:“玄德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刘备亦是满面春风,快步上前,拱手回礼:“公明何须如此客气!劳你久候,实在折煞备了!”
    一番寒暄过后,陶商侧身延请道:“吾已在后园备下薄宴,玄德公一路辛苦,还请入內歇息。”
    接著,两人在一片恭维声中把臂同入府门,身后眾人依次跟隨。
    跨过雕樑画栋的门厅,绕过栽满松柏的庭院,穿行在掛满绢灯的迴廊中,张昀就听到身边的张飞低声蛐蛐了一句:“这陶商,胆儿还挺小,这都解围几天了?还杵著那么些护卫————”
    张昀闻言心中一动,目光扫视周围,却未感觉到护卫数量有所异常。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张飞,低声问道:“翼德何出此言?”
    张飞撇撇嘴,带著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瞅见没?那些特角旮旯的地方都有人站岗,巡逻队伍的路线还塔娘多有重复,摆明就是临时加派的————”
    “估计都是围城那会儿调来的,后来就没撤下去。”
    一旁的鲁肃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不自觉靠近了些许。
    张昀侧过头,轻声问道:“子敬,守城有这个说法吗?”
    鲁肃微微摇头:“这————陶公明也许是顾虑万一城中混进了细作,可能会潜入府中刺杀。”
    “不过肃从未守过城,確实不甚了解。”
    张飞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细作?真有细作也不会傻到往州府衙门撞啊!”
    “照俺看哪,八成是陶商早就准备好了,一旦城破,就靠这帮人护著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张昀与鲁肃面面相覷,都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看他俩这样,极大地满足了张飞的虚荣心。
    这俩黏上毛比猴还精的傢伙,平时那脑瓜子转得嗷嗷快,没想到也有求教俺老张的时候?
    嘿嘿!
    陶商的宴席设在州府后园的一处厅中。
    厅堂四面轩窗大开,晚风徐来,带著庭院中花木的清香。厅內铺设著华美织毯,案几整齐排布,摆满了各色珍饈美饌。
    待眾人落座,丝竹之声悠然响起,一队身著霓裳的舞姬如同彩蝶般翩然入场。
    她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伴隨著鼓瑟笙簫的合鸣,演绎出一曲颂扬太平盛世的《鹿鸣》,为宴席增添了几分雅致与欢愉。
    席间,徐州文武轮番起身,向刘备敬酒,言语间充满了各种溢美之词。
    “玄德公两次挽狂澜於既倒,真乃我徐州百万生民之再生父母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举杯,声情並茂地说道。
    “正是!若非玄德公神威,荡平臧霸贼寇,我等焉有今日之安寧?”另一位文官接口,言辞恳切。
    “玄德公用兵如神,仁德布於四海,我徐州能得此庇佑,实乃天大之幸!”糜竺这番话,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居然还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陶商坐於主位,听闻诸多僭越之言,非但不恼,反而还不时举杯与刘备共饮,显得甚是开怀。
    眾人见状,再次加大了力度,颂扬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气氛热烈非凡。
    然而,坐在刘备身侧的张昀,却有些和宴会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受原本歷史的影响,对丹阳派成见极深。因此他在席间把绝大多数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沉默寡言的丹阳武將身上,尤其是那个许耽。
    结果,还真让他捕捉到几分异常!
    有几个丹阳將领,时不时就会隱蔽地互相递个眼神。
    而许耽更是频频將目光投向大厅角落里,一个並不起眼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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