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日照金山

    晨祷结束后,宿眠很快回到了那条走廊。
    她找菲利普要到了所有主教祈祷或举行典礼时常用的乐谱,並挑选出用了竖琴的曲子。
    结合照片上的竖琴,这架竖琴的质量似乎不怎么好,有几根琴弦出现了镀层磨损的情况,在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只有手指和琴弦频繁接触,尤其是指甲和指尖摩擦,会逐渐磨掉这层金属镀层。
    而被磨掉的几根属於琴身中部偏上的琴弦,和几个特殊的单根琴弦。
    结合所有的乐谱判断,这幅写实画作中的竖琴是长时间弹奏同一首曲子的结果。
    而符合这个结果的乐谱就是……
    宿眠將一地的乐谱铺开,拿起了正中央的那一张。
    《圣女颂》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如果打开暗门的条件是弹奏这首曲子,可她如何打开呢?
    她並不会竖琴。
    为了加快速度的同时低调行事,宿眠在城邦街头找了个半吊子琴师,学会之后立刻来到走廊弹奏。
    她的手指带著初学者的生涩,拨动琴弦的力道些许僵硬。
    一曲终了,她屏住呼吸,望向那面掛著古老油画的墙壁。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宿眠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自己判断错误了?
    就在她蹙眉沉思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走廊一侧传来,带著些许回音。
    “你的节奏不对。”
    宿眠猛地转头。
    走廊幽深的阴影里,该隱不知何时静静佇立在那里。
    微光从窗缝里落在他肩头,为那身白袍镀上一层温柔而虚幻的神性。
    他微笑著缓步走近。
    “错误的节奏,自然无法得到神的回应。”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该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乐谱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你要做的不是弹奏,而是唤醒。”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竖琴上方虚抚。
    “我能教会你,不过……这里並非合適的课堂。”
    他没有给宿眠更多询问的机会,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宿眠犹豫了片刻,权衡之下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经歷,超乎了宿眠的想像。
    该隱並未带她去任何教堂的密室或藏书阁,而是领著她穿过后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踏上一条蜿蜒向上,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小径。
    空气逐渐变得清新凛冽,带著花香与泥土的气息。
    当他们登上山顶时,宿眠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豁然开朗。
    漫山遍野的薰衣草一直铺展到天际。
    时近黄昏,夕阳正以极其缓慢而壮丽的姿態沉向西方的山峦。
    瞳孔倒映著落日,巨大的、燃烧般的金色光轮,正將对面连绵雪峰的顶端一寸寸点燃。
    金光流淌,覆盖了整片山脊,仿佛神明持著巨烛,瑰丽的霞光泼洒下来,给摇曳的薰衣草花海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融融的光晕。
    空气里瀰漫著薰衣草清冽的芬芳与落日余温交织的奇异温暖。
    浪漫而虚幻
    宿眠怔了片刻,该隱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与她的影子浅浅交叠。
    “现在,放鬆你的呼吸,忘记你学过的指法。”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並未触碰琴弦,只是用语言引导,讲解简洁而精准。
    关於气息如何带动手腕的力度,关於停顿如何製造悬念与期待,关於节奏深处所隱藏的呼唤与回应的对话。
    “很好,”当宿眠在他的指引下,逐渐弹奏出比之前流畅生动得多的旋律时,他忽然话锋一转,“伊芙寧,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贴近了一些,在她耳畔低语。
    温热的手心覆盖住她的双眼,感官被无限放大,宿眠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步上升。
    “想像你脚下这片开满薰衣草的土地,突然硝烟瀰漫……”
    他像一位沉静而深不可测的长者,声音低缓,却让那段虚无又可怖的歷史仿佛在他口中復甦。
    “你闻到的不再是花香,而是焦土与火药,你听到的不再是风声鸟鸣,而是哀嚎与战马的嘶鸣。”
    “你看到的,不再是日落金山,而是断壁残垣,是血与火染红的天际……”
    宿眠的指尖不由自主地一颤,琴声出现了一个突兀的滑音。
    空洞漆黑的视野里突然刀剑战马,混沌纷飞,像进入了一场荒诞真实的噩梦。
    那长剑狠狠向宿眠刺来,血色沾染了整个瞳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適与抗拒。
    绝望,痛苦,恐惧。
    “呃……”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嘴里小口小口地喘气。
    “伊芙寧,乖孩子,冷静。”
    那只遮盖她眼睛的手並没有移开,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上颤抖的唇瓣,让她无法尖叫,只能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温柔而低沉的诱哄让女孩暂时停止了挣扎,无意识地蜷缩起双腿。
    该隱垂眸,盯著沾染一丝津液的手指,和女孩被摩擦泛红的双唇,压下不合时宜的欲望。
    “別害怕,你看到的只是幻想,现在,弹琴。”
    “……嗯。”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
    几乎是同时,她手中的琴弦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原本舒缓探索的曲调骤然变得急切、尖锐,充满了警示与追问。
    她的手指快速拨动,將突如其来的惊悸与否定尽数倾泻於琴音之中。
    旋律在几个高昂的攀升后,画面逐步消失,该隱的手不知道何时已经放开,而宿眠没有睁开眼睛。
    静曲调再次变得柔和安寧,伴隨著风吹过薰衣草田的沙沙声,和远处雪山之巔渐渐冷却的、最后的金光。
    太阳落山了。
    一曲完毕。
    宿眠微微喘息,看著自己的手,有些茫然於方才失控的演奏。
    “虽然这样说不合適,但我觉得你比塞西莉弹得更好,更大胆。”
    突然的寂静带来了些许耳鸣,宿眠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將视线从日落金山转移到该隱的脸上。
    男人挑了挑眉,雕塑般的下顎微微上扬,白髮被镀上一层暖意,竟真的有些超越凡俗的神性。
    “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是不相信我教你的能派上……”
    最后两个字还未从嘴中泄出,淡淡的青苹果味体香先一步袭来,他瞳孔微微颤动。
    温热与柔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