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为女子

    裴府。
    裴知月与裴风南刚从皇宫回家,王淑妃被降为禁足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月宝,你怎么看?”
    “意料之中。”
    天幕既已曝光其行径,即便並非存心加害、太后薨逝之祸尚未成真,受罚也已是板上钉钉。
    “王家仗著王淑妃与太后的势力,在京中横行多年,经此一遭,总该收敛些了。”裴风南负手而立,眉头骤然拧紧,语气满是愤懣,“只是那王驰,不知天高地厚,也敢肖想我的女儿?”
    裴知月无奈扶额:“爹爹,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名字。”
    “那便忘了,別污了耳朵。”
    裴知月默然无语。
    自从她被天幕曝光后,裴风南对她本就宠爱的態度,更加深沉了。
    父女俩正说著,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身著內侍服饰的宫人捧著一方精致锦盒,缓步走入,躬身行礼:“小裴大人,陛下命尚衣局赶製的官袍已然製成,请您查验。”
    裴知月微微一怔。
    这几日她上朝穿的皆是父亲淘汰的旧官服,虽经裁缝改制,终究不合身。
    那日从皇庄回宫后,宫里便派人前来量身,没想到竟赶製得这般快。
    “官袍?”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
    裴雪晴如风般从廊下奔来,眼眸亮若星光:“姐姐快打开看看!我早就好奇,女官的官袍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恰似一颗小石子,投进裴府平静的湖面,瞬间引来了满院人。
    裴老夫人由谢如意小心翼翼搀扶著,慢悠悠走来,身后还跟著一帮女眷。
    裴知月接过锦盒,冰凉的漆面触感细腻,其上雕纹温润雅致。
    她轻轻掀开盒盖,一袭藏青色官袍静静臥於其中。
    领口与袖口绣著精致的鹤纹,银线勾勒的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腰间配著一块莹润的玉带,线条比男装官袍更为柔和,却丝毫不减端庄肃穆之气。
    “快换上瞧瞧。”裴老夫人催促。
    裴知月应声頷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不多时,她换好官袍走出,藏青色衣料將她的肌肤衬得胜雪般白皙,身姿挺拔如松,往日眉宇间的温婉柔和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正凛然的气度。
    她目光清亮,往院中一站,便让人移不开眼。
    “真好,我们月宝穿这身,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谢如意拉著女儿的手左右打量,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裴老夫人看著自家孙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姨娘捂嘴轻笑:“咱们大小姐这身气度,丝毫不输男儿,往后走出去,定是越国独一份的风光。”
    裴风南眼中满是骄傲,沉声附和:“远远胜之。”
    裴明心目光紧紧锁在裴知月身上,眸子里翻涌著难掩的羡慕与愁绪。
    裴知月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绪,柔声问道:“明心,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一句话让裴明心的脸颊瞬间染上緋红,她手指紧紧绞著衣角,半晌不敢吭声。
    裴知月看著这个胆小敏感的妹妹,想起家中的境况,轻轻嘆了口气。
    父亲裴风南与母亲谢如意育有她和雪晴两女,因谢如意膝下无子,祖母便为父亲纳了两房妾室。
    柳姨娘生下了如今五岁的裴沉,张姨娘则育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裴明心,儿子裴生也已十三岁。
    当初祖母提及纳妾之事时,母亲非但没有半分怨懟,反倒满心愧疚,只觉得是自己无能,没能为裴家诞下男丁延续香火。
    裴知月得知此事时,心里五味杂陈。
    她虽来自千年之后、那个倡导男女平等的世界,可重男轻女的思想依旧藏在许多人骨子里,从未真正消失,更何况是这封建礼教森严的古代。
    如今她得以入朝为官,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往后想要为女子爭得更多权益、提升女子地位,怕是还要掀起无数风浪。
    思绪正飘远,张姨娘走上前来,语气带著几分打趣:“大小姐还不知道吧?明心这哪里是有烦心事,不过是女儿家有了倾慕的心上人罢了。”
    裴知月愣了愣:“这话怎讲?”
    “这几日府上正忙著给明心相看人家呢。”张姨娘笑得眉眼弯弯,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明心及笄也有段时日了,总该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了却一桩心事。”
    裴知月恍然。
    按理说裴明心及笄之后便该谈婚论嫁,只是先前有她在前面顶著,所以才迟迟未定。
    明心之后,还有雪晴……
    裴知月看向一旁嘰嘰喳喳、还不知愁滋味的裴雪晴,捏了捏眉心。
    她们这般年纪,在她原来的世界还是需要呵护的未成年,可在这古代,却要早早考虑终身大事。
    裴知月摇了摇头,散去心头的悵然,转而看向裴明心与裴雪晴,眼底漾起暖意:“我待会儿准备出去一趟,你们两个想不想一起转转?”
    这话一出,裴雪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拉住裴明心的手,雀跃地喊道:“要去要去!”
    裴明心缓缓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却难掩几分期待:“想。”
    “出去散散心也好,难得今日天气晴好,记得早些回来,莫要贪玩。”裴老夫人见她们姐妹三人兴致高昂,笑著应允。
    谢如意更是细细叮嘱:“路上务必小心,多带些人手护卫,凡事都要以安全为重。”
    裴知月一一应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她本是要去慈幼院看看那些孩子,如今正巧带著两位妹妹,也能让她们出去散散心。
    马车缓缓驶出裴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軲轆軲轆的声响。
    车厢內铺著柔软的锦垫,熏炉里燃著淡淡的檀香,裴雪晴扒著车窗,兴致勃勃地看著窗外的街景,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裴知月看著她雀跃的模样,嘴角噙著浅浅的笑意,目光却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裴明心身上。
    有些话,当著府中长辈的面不便多说,如今只剩她们姐妹三人,裴知月便开门见山,柔声问道:“明心是不是,不想嫁人?”
    裴明心猛地一怔,抬头望去,眼中满是诧异,自己藏得这般深的心事,竟被看穿了。
    她攥著衣角的手又紧了紧,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著几分苦涩与无奈:“不想嫁又能如何?女子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本就是无法改变的事。”
    “才不是!”裴雪晴转过头,皱著小眉头反驳,她大大咧咧的性子向来藏不住话,“天幕上不是说了吗?姐姐这一生从未嫁人,照样活得风光无限、名留青史!”
    裴明心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光暗了几分,语气里带著浓浓的艷羡与自嘲:“可那是姐姐啊,姐姐这般厉害,能入朝为官,能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我又怎能和姐姐相比呢?”
    裴知月看著她,认真地说:“你都没有开始做,又怎知不如我呢?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与性別无关,其实我也可以走父亲母亲为我铺的路,相夫教子,在后宅过完一生,可我不甘心。”
    裴知月目光暗了暗:“我问自己,真得想要这样的未来吗?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想。”
    裴明心抬眸,眼底带著几分茫然:“可……可歷来皆是如此,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才是正途,若执意违背,怕是会被世人耻笑。”
    她想起曾读过的那些诗句,想起姨娘偶尔提及的、那些因不肯循规蹈矩而落得淒凉下场的闺阁女子,心头便一阵发紧。
    可她不想嫁人。
    真得不想。
    她见到姨娘生弟弟的时候差点儿死在床上,而父亲过来后全程只关注儿子,那时她就在想,姨娘总说自己过得有多好,可到底哪里好?
    “歷来如此,便一定是对的吗?”裴知月反问,目光清亮如洗,“百年前,人们还以为女子不可拋头露面,可如今市井间已有女子经营铺面,宫里也有了女官任职,世道本就是在一点点改变的,而改变,往往始於有人敢说『我不愿』。”
    如果她没有觉醒记忆,大抵是那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了。
    可她觉醒了。
    她生长於一个美好的时代,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人生。
    所以,她从八岁时就知道自己註定要成为先行者。
    哪怕会失败。
    裴知月语气放柔:“而且我们明心並非一无是处,你做任何事都格外专注,上次见你绣东西,几个时辰未曾分心,这点可比姐姐强多了,还有你的画工,笔触细腻灵动,满是灵气。”
    “姐姐……你都看到了?可这些,也能算是优点吗?”裴明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裴知月凝望著她,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似春日融雪,温和得能化去人心头的霜寒,眼底却盛著斩钉截铁的篤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当然算。”
    岁月流转,星霜几度,多年后的裴明心走过无数风雨,都没能忘记姐姐的这抹笑容。
    那抹笑,宛如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暖阳,带著驱散阴霾的力量,不灼人,却足够滚烫。
    从姐姐抬眸的剎那起,便一寸寸漫过心尖的荒芜,將她往后漫长岁月里的崎嶇与迷茫,尽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