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完了

    林薇开始发泄,疯狂发泄。
    我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只能直愣愣听著。
    “王子轩,我们一路走来,有多么不易?
    刚毕业时,我陪著你住城中村,衣服捨不得买,肉捨不得吃,我把所有精力、所有收入都奉献给了这个家,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王子轩,你说,你造了多大的孽?我和孩子跟著你,要遭多大的罪?”
    林薇说著说著,失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九曲迴肠。
    “薇薇,你別太悲观,我会想办法赚回来的。”我无力地安慰著。
    “赚回来?你怎么赚回来?就凭你那点工资?”林薇瞪著我,一把抓起一个花瓶,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地一声,花瓶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如同我的心。
    “薇薇,我错了,以后我一定改。”我低声道。
    “王子轩?你知道错了?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一直都背著我?如果你早说,可能还有得救,可是现在……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们已经万劫不復,神仙都没有办法了!”
    林薇又抓起一个相框,用力丟向我。
    我侧身躲过,相框摔落在地,玻璃碎片划破照片中我们一家人的笑脸。
    就这样,一直到深夜。
    邻居来敲过几次门,委婉地提醒我们注意音量。第三次时,林薇对著猫眼怒吼:“我们家要散了!还要什么安静!”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那部黑色手机放在茶几上,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张经理”——某个小额贷款公司的催收员。
    我马上掛断。
    它再次响起。
    我再掛断。
    第三次时,林薇衝过来,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打开免提。
    “王先生,终於肯接电话了?”他声音阴沉,“明天下午三点,五十万,没得商量。”
    “你是谁?”林薇对著手机问。
    对方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他老婆。你们是什么公司?凭什么威胁我家人?”
    “威胁?”男人笑了,“姐姐,你老公欠我们钱,白纸黑字签的合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多少?”
    “连本带利,一百二十七万。这只是我们一家,听说他还欠了別家的?”
    林薇的手在抖。她掛了电话,转向我:“几家?”
    “...五家。”
    “总共有多少?”
    “六百四十七万。”我说出这个早已刻在心里的数字。
    她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抽动,但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简讯,一条接一条,七八条连续涌进来。內容大同小异——最后通牒、威胁、咒骂。
    “报警吧。”林薇突然说。
    “不行。”
    “为什么?这是非法高利贷!”
    “合同我签了。”我疲惫地说,“而且...有些钱是通过私人帐户转的,说不清楚。”
    “那就卖房。”
    我猛地抬头:“什么?”
    “卖房!”她站起来,环顾这个我们住了十二年的家,“这房子能卖三百万,先还一部分。”
    “那剩下的呢?还有我们住哪儿?”
    “租房!”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王子轩,你觉得我们还能保住这个房子吗?催债的马上就会上门!他们会骚扰小浩,去你单位闹,去我单位闹!我们连安静死掉的权利都没有!”
    她说得对。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仍抱著一丝希望:“我可以找朋友借...”
    “借六百万?”她冷笑,“谁有六百万借给你?就算有,凭什么借给你?凭你炒股赔光家產的本事吗?”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我的工作手机,屏幕上显示“大哥”。
    我最不想面对的人。
    大哥王子豪比我大七岁,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他在开发区开了个厂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我们兄弟姐妹中经济最宽裕的。
    这些年,他没少帮我。
    女儿上大学,他包了二万红包。父亲生病住院,他出了大头。去年我说想换车,他转了十万,说是“投资弟弟的排面”。
    我从未告诉他,他转给我的那些钱,全被我投进了股市,现在已分文不剩。
    我走到阳台,关上推拉门,接起电话。
    “子轩,在哪儿呢?”大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
    “在家。”
    “声音怎么这么蔫?病了?”
    “没...有点累。”
    “周末还累?我跟你说,最近產品价格不错,我厂里接了个大单。你那边怎么样?听说你们行业不太景气?”
    “还行。”我机械地回答。
    “缺钱不?小浩是不是快中考了?补习费不便宜吧?我让你嫂子...”
    “大哥。”我打断他,“我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大哥问:“什么事?”
    “我...借了高利贷炒股,全赔了。”
    更长的沉默。我能想像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他生气时的標誌。
    “多少?”声音冷了下来。
    “六百多万。”
    “你疯了?!”
    吼声通过听筒传来,震得我耳膜发疼。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些。
    “王子轩,你他妈奔四的人了!做事不过脑子吗?!高利贷是能碰的东西吗?!还炒股?你懂个屁的股票!去年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也投进去了?!”
    我无言以对。
    “说话!”
    “...是。”
    电话那头传来拍桌子的声音。“你真是...真是无可救药!股市是什么地方?就是专门收割你这种韭菜的地方。大股东、机构、证券公司、量化基金、游资……都在盯著你的钱,你就是有一个亿,有十个亿,也不够他们分的!
    这件事,林薇知道了吗?”
    “刚知道。”
    “房子呢?房子抵押了没?”
    “还没...”
    “我告诉你王子轩,这次我帮不了你。六百万,我厂里流动资金都没这么多!”他喘著粗气,“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
    “大哥,我...”
    “別叫我哥!我没你这样的弟弟!”
    电话掛断了。
    我握著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来,冷得刺骨。楼下有孩童嬉笑的声音,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隱约可闻。这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的生活崩碎了。
    回到客厅,林薇正在用计算器算著什么。见我进来,她头也不抬:“房子我查了,小区同户型去年成交价二百八十万。我们有房贷没还清,还剩一百万贷款。也就是说,卖了房,能拿到一百八十万现金。
    一百八十万。还差四百六十七万。”她放下计算器,“把你哥借的钱也算上吧,这些年,他帮了我们多少?”
    我报了几个数字。父亲生病时他出了八万,女儿上大学五万,换车十万,平时零零碎碎也有三五万。
    “就算二十五万吧。”林薇脸色铁青,“所以,我们总共欠外债四百九十二万。”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已无泪:“王子轩,我们完了,就算我们不吃不喝,退休时也还不清。”
    手机又响了。黑色那部。我看了眼,又是一家追债的。
    我彻底绝望:“小薇,要不……我们离了吧!”
    林薇愣了下:“离了?离什么?”
    “离婚!”我黯然闭上双眼:“债务是还不清的,卖掉房子也还不清。我们的房子……迟早会被拍卖,与其如此,不如赶紧把房子过户给你和小浩,债务我自己背,至少你们母子还有个住处。”
    “不行...我还不到四十岁,就要守活寡?还有小浩,他还小,不能没有父亲,不能被人歧视。”林薇红著眼道。
    “可是……这或许是唯一的方法了。”我咬了咬牙:“只有牺牲我,才能保全你和孩子。”
    “王子轩,这都是你造的孽啊!”林薇抓起靠枕砸向我,“要不是你借高利贷炒股,我们完全可以好好活下去,退休后也衣食无忧,现在可好,你把我们都带进了地狱!我们永世也翻不了身!”
    我站著,任由靠枕打在身上。不疼,真的,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摺叠床很小,翻身时会吱呀作响。我一夜未眠,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两个数字:
    六百四十七万。
    和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