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案起 I 阴桥

    part2阴桥
    徐晃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老田,你们派出所接到报警,没第一时间通知你?”
    老田边跑,边露出一副尷尬又无奈的表情:
    “对不住对不住,徐队!我那破手机昨天晚上忘了充电,所里的小王跑到我家里头去敲门,我才晓得出了这么大的事!”
    徐晃没再多说什么,指了指已经放在地上的尸体:“认得到不?”
    老田凑过去一看,立刻“哎呀”一声叫了出来:“这不是茭白塘村的老吴头吗?吴贵祥!他咋个……”
    “吴贵祥?”徐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就是他!”老田顿了顿,继续道,“他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茭白种植大户,种的茭白又白又嫩,县城里好几家大饭店都直接从他这拿货。”
    “为人嘛……有点倔,但不是什么坏人。他有个习惯,为了保证菜品新鲜,每天都是天不亮就骑著车去镇上送货,天天都是这样。”
    老田说著,指了指排水沟里的那辆自行车和散落的茭白:“你看,这不就是去送货的路上嘛!”
    徐晃和方明的眼神对视了一下,显然是都想到了什么。
    徐晃追问,“每天都这个点出门?”
    “可不是嘛!风雨无阻!”老田肯定地说,“这习惯都十几年了。我们这一片都晓得,天蒙蒙亮的时候,路上要是有个骑车飞快的老头,那肯定是吴贵祥。”
    徐晃点点头,出行时间固定,出行路线固定。这两个要素都具备了。
    看来这个凶手,对死者吴老伯的作息习惯和出行时间摸得一清二楚,换一句来说,熟人作案的概率极大。
    一旁的老田咂了咂嘴,看著吴贵祥的尸体,嘆了口气:
    “你说这人,一辈子就跟那片茭白地较劲,到头来,还是死在了去卖茭白的路上。这叫啥子事哦。”
    “老田,你刚才说他为人有点倔,具体咋个说?”徐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老田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老田接过烟,就著徐晃的打火机点著,“咋个说呢,就是那种老派的人,认死理。”
    老田吐出一口烟圈,“他种茭白是一把好手,我们这儿没人比得过他。可也正因为这个,他那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得罪过人?”徐晃一针见血。
    “要是仔细算,那还不少。”老田苦笑了一下,“远地不说,就说这茭白他种得好,卖得也好,別人自然眼红。前几年,村里有人想学他的技术,想让他指点两句。”
    “他倒好,直接把人家的苗给扔了,说『这点本事是老子吃饭的傢伙,凭啥教你』。为这事,差点跟邻居打起来。”
    老田一边说,一边掰著指头数:“还有,为了抢水源,跟下游几户人家也闹过矛盾。有一年天旱,他直接在上游把沟给堵了,水全引到他自己田里,下游的田都快干了。”
    “那几户人家找到他,听说当场还有人跟他打了起来,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我出面调解,他才不情不愿地把口子给扒开一点。”
    徐晃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在平时看来,不过是农村生活的一部分。但现在,当吴贵祥横死在路上,这些就都成了潜在的杀人动机。
    “这么说,想他死的人还不少哦。”老李在旁边听得咋舌。
    “话不能这么说。”老田摆了摆手,“乡里乡亲的,吵归吵闹归闹,也就是拌拌嘴皮子,哪个会下这么狠的手?拉钢丝割喉,这得多大的仇哦?”
    徐晃弹了弹菸灰,目光转向不远处法医方明,后者刚刚完成了对尸体表面证物的初步提取。
    看到徐晃在看他,方明再次走到徐晃身边,道:
    “徐队,我刚刚仔细看了看粘在衣服上的那些纸屑,发现一个问题。这些纸屑,主要集中在死者的前胸和后背,肩膀和手臂上反而很少。”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纸寿衣,不是『穿』上去的。”方明推了推眼镜,伸出手做著穿衣的动作:“你想嘛,要是死后有人给他穿衣服,肯定要抬动他的胳膊,纸屑会均匀地分布在整个上半身。”
    “而现在这个情况,更像是……这件纸寿衣是被人从他面前和背后,直接『糊』上去的。”
    “糊上去的?”老李又没忍住,插了一句嘴,“咋个糊?拿胶水啊?”
    “用雨水。”
    方明瞥了他一眼,“上半夜落雨,纸寿衣湿透后又软又黏,凶手只需要把湿透的纸寿衣展开,像盖被子一样,分別从前后往死者身上一贴,自然就黏住了。”
    “然后雨水继续冲刷,比较脆的部分就碎裂脱落,剩下的,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这……”徐晃的脑海里迅速勾勒出那个画面:
    漆黑的雨夜,凶手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並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拿出准备好的纸寿衣,像贴符一样贴在尸体的前后。
    “这个……我看好像是在做法事哦!”老田刚把菸头掐灭,惊道。
    徐晃闻言扭头,目光直直盯向老田。老田被他这么看著有点受不了,连忙解释道:
    “徐队,你是县里来的,你看哈,在广西,在我们云棲瑶乡这儿,一般那种罪大恶极的人死了,会点门道的道公,就会用些特殊的仪式来镇住他的魂,免得他变成厉鬼回来报復。”
    “给死人穿纸衣,就是其中的一种,意思就是让死者到了阴间也是个『纸老虎』,没法再继续作祟了。”
    老田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还有哈,”老田指著方明手中的那个树杈架子,“我看这个就有点像那个『搭阴桥』环节用的。”
    “搭阴桥?”一旁的老李也有些云里雾里。
    “是撒,在我们瑶乡这儿,屋里头死了人一般都要搞『送祖归源』的送魂仪式,里面有个环节就叫『搭阴桥』。”
    为了更加让老李更加容易明白,老田继续解释道:“一般是在山冲或小溪涧之上,靠近水的地方,用木头架或者纸钱搭成桥樑,由道公喃经,送死者上阴桥到对岸去。”
    老田这一番话,徐晃听了也心中“咯噔”一下,那树杈架不就刚好在水沟边发现的吗?
    如果说,之前的线索指向的是一场现实的仇杀,那么“纸寿衣”“搭阴桥”这个细节,又给这起仇杀蒙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
    假若真的是这样,那凶手不仅要吴贵祥的命,还要架桥送他赶紧上路。这种仇恨,显然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利益纠纷。
    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头儿,这案子……邪门得有点过头了。”老李凑到徐晃身边,“会不会真是他们那乡里什么懂行的人干的?”
    “別自己嚇自己。”徐晃瞪了他一眼,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扭头转向老田:“老田,你刚才说的那些跟吴贵祥有过节的人,特別是那个因为水源问题闹得最凶的,把他们的详细情况整理一份给我。”
    “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个送魂仪式,最好是把懂瑶乡送魂、镇煞仪式的人也过一下。”
    “没问题!”老田立刻答应。
    “还有,”徐晃的目光扫过现场所有队员,“技术队继续勘查,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其他人跟我一起去死者家看一看。”